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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自闭的姐妹与愤怒的“母亲”

几分钟后,就在徽京酒店天台处陷入到一阵非常诡异的沉默中时,一个矫健的身影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从酒店楼体外部急速攀升。

笠原真由美终于赶到了现场。但她没有选择走酒店那慢悠悠的消防逃生楼梯,也没有乘坐那随时可能因为刚才的激战而停止运转的电梯——她直接从酒店楼下,利用酒店外墙上那些凹凸有致的阳台边缘、窗台凸起和空调外机架作为着力点,用比特技演员都要厉害十倍的华丽动作,一层层地向上腾跃!她的身形如同真正的鬼魅,脚尖在狭窄的窗台上轻点借力,每一次跃起都能精准地攀升数米高度。那身为了方便战斗而换上的深色紧身作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修长的马尾在身后飘扬,整个人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

当她终于从天台下方十层的位置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优雅的后空翻、然后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豹般平稳地落在天台之上时,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副让她心脏猛然一沉的、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惨烈景象。

那两名被罗欣和黛维等人活生生削成了人棍的恐怖分子,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满是灰尘和瓦砾的天台地面上。查理斯被斩断了四肢,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彻底削去棱角的木桩般躺在废墟之间,身上那些被重力碾碎又被粗暴治愈、再被碾碎再被治愈的伤口层层叠叠,整个人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具还在缓慢蠕动、被蛊虫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的肉块。斯特雷则更惨——他的断肢散落在几米开外的血泊中,全身焦黑如同被反复烧烤过的木炭,身体多处还在冒着青烟。两人此刻都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和反抗能力,奄奄一息,生死不知,那副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但真正让笠原真由美感到心头发紧的,并不是这两名恐怖分子被虐得多惨——在她看来,这种胆敢对家人下手的杂碎,受怎样的折磨都是咎由自取,死一百次都抵不了他们犯下的罪孽。真正让她感到揪心的,是天台上那四个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一样坐在不同角落里发呆的女孩们。

罗欣正独自蜷缩在天台最边缘的一处堆放着废弃建筑材料的角落里。她那件早上才穿上的漂亮哥特萝莉连衣裙此刻已经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有些地方还在与敌人的战斗中撕裂了。她的双翼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体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台笠原真由美早上才送她的崭新手机。手机的屏幕已经碎裂成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她还是盯着那布满裂痕却依然顽强亮着微光的屏幕,那双平日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川重樱则坐在天台中央那根断裂的水塔阴影下。她双手抱着膝盖,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乌黑长发此刻凌乱地散在肩上。她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一言不发。那把刚才还在释放治愈术的宝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扇面上尚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淡紫色灵光在阴影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黛维则瘫坐在天台围墙的边缘,上半身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些尚未散尽的、被飞火流星术式灼烧出来的暗灰色阴云。她那根法杖横放在腿上,杖顶的魔法宝石也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如同一颗死去的星辰。她的嘴唇微微张合,空洞的幽蓝色眼眸倒映着天空的阴霾,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那声音实在太轻了,被风声掩盖得几乎听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废物”“保护不了”“对不起”。

而沈清婉,这个平日里最冷静、最沉稳、仿佛永远能精准拿捏住现场局面并维持秩序的前国安科长,此刻竟也瘫坐在天台入口的那扇铁门旁边,低着头,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的眼眶红肿,脸上挂着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嘴唇一张一合地似乎在反复念叨着什么。而在她们脚边,这本就是一间被砸得残破、现在更是混杂着血迹与残骸的酒店顶层天台。

这五个人——四个瘫坐在不同角落的少女和少女般陷入死寂的女人——就这样各自占据着天台的一个区域,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谁。那场面诡异得如同,一场盛大的抗议舞会刚刚落幕,而所有人都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再也不开口和好。

唯一看上去还算是精神正常、正在积极想办法处理这僵局的生物,居然是蝶梦。她已经从那只体型庞大、双翼流转着璀璨星辉的战斗形态,重新变回了一个穿着华丽战裙、面容空灵绝美的人形蝴蝶娘。此刻蝶梦正蹲在罗欣身边,一手轻轻拍着罗欣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自己刚才用魔法凝聚的一小块冰晶,似乎在试图用冰凉的感觉去唤醒罗欣那已经陷入自闭深渊的神智。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对罗欣说着什么轻柔安慰的话语,但看罗欣那依旧空洞、毫无反应的样子,显然收效甚微。

看到这幅景象,笠原真由美那双妩媚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她迅速扫过那两名已经被虐得不成人形的恐怖分子,又看了看四个瘫坐各处的女孩,其实已经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刚才她之所以比沈清婉等人晚了这么多分钟才到达天台,就是因为在一楼的废墟处先帮宿羽尘他们一起将几位年迈的长辈以及被卡在厨房中的古拉斯先生从倒塌一半的别墅中安全转移出来。她亲自背起了刚才因房屋晃动而摔了一跤的苏云岚老太太,用她那问道境后期的内力将老人家妥妥当当地安置在装甲车里之后,才纵身往酒店赶来。而在这过程中,宿羽尘也大概跟她分析了敌人从东北进攻的轨迹。她赶到时,隐约在路上看到了被困在人群中的警车们。所以她已经猜到,罗欣、黛维和重樱这几个孩子,肯定是因为刚才的事件大发雷霆,直接追到敌人大本营这边来了。但看眼前这情况,敌人已被制服,可这些孩子们——还有那个一向稳重的大姑娘——此刻却都仿佛受到了远比魔法攻击更严重的伤害。

但她并不想武断地妄下这个结论。于是,笠原真由美快步走到蝶梦身边,蹲下身来,压低声音问道:“诶,蝶梦,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是不是她们几个过来追凶,跟那两个家伙交了手?罗欣她……现在怎么样了?身上有没有受伤?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

蝶梦一边继续用自己凝聚的冰晶轻轻贴在罗欣那被血污弄脏的额头上来降温,一边抬起头,看着笠原真由美那张担忧而急切的妩媚脸庞,大大地叹了口气。她对这位女儿不久前才被认下的妈妈的观察力自然没有丝毫怀疑,于是便用下巴指了指那两滩已经被虐得动弹不得的烂肉般的人渣,用一种既心疼又无奈的复杂语气解释道:“唉……放心吧,以罗欣的体质,那两个人想让她受伤的可能性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你女儿啊,刚才可是把那两个毁了她生日的杂碎打了个稀巴烂,那些家伙刚拿起法杖准备反击,就被我们一起摁死了。”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而通透的眼眸转向了远处瘫坐在天台门口、失魂落魄地反复自语着什么的沈清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责备与愠怒:“但是,某些自称她姐姐的家伙……对她造成的心灵伤害,那可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那伤口比敌人的任何魔法都要深,罗欣这傻孩子,现在估计是因为那个‘姐姐’刚才说的话,心都要碎了。而另外那两个小姑娘,也因为沈清婉的那几句话,跟着一块儿塌了。”

笠原真由美顺着蝶梦的目光看向那个她一直非常欣赏、一直以为其定力和忠诚都无可挑剔的沈清婉,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越烧越旺的怒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蝶梦说道:“蝶梦,告诉我。刚才在这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

蝶梦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隐瞒。她从自己与罗欣并肩飞抵这栋酒店开始,将安川重樱三人如何凭借黛维的传送门直接堵在了正准备逃跑的两名恐怖分子的退路上,如何配合用重力地狱和五行封印瞬间废掉了这两个试图毁掉他们家的畜生,罗欣如何因为蛋糕被毁而彻底失控、将那个叫查理斯的砍断四肢并喂下一肚子蛊虫,以及黛维如何用破坏力极强的四大力学将他们折磨到崩溃求死,安川重樱如何在一旁冷静地辅助治疗配合攻击,都在笠原真由美耳边简略却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一直到刚才,她们已经完全制服了敌人。罗欣虽然打得很疯,但那也是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等了好多年的蛋糕被这两个混蛋砸碎,心里疼得受不了才爆发出来的。黛维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没保护好羽尘和这个家,所以把所有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两人身上。樱酱倒是相对冷静,但那也只是因为她一贯不轻易把情感表现在脸上。”蝶梦的声音很平静,但当说到那个转折点时,那双清冷的眼眸明显黯淡了三分,“可就在这个时候,沈清婉突然从愣神里反应过来,朝她们喊了一句话。她让罗欣和黛维‘先暂时停手,暂时留他们一条性命’,说是为了什么‘以后可以审讯他们获取情报’,还特别强调罗欣不要被垃圾脏了手。无论如何,要把这俩人交给他们国安局处理。”

蝶梦说到这,罗欣那原本空洞的眼神似乎因为这个信息闪过了一丝细微的痛楚,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蝶梦轻轻抱了抱罗欣,继续对笠原真由美说道:“罗欣当时就愣住了。这孩子本来就在为蛋糕和家被毁伤心欲绝,结果她最信任的‘姐姐’,在敌人还没完全断气的时候,优先关心的不是她有没有受伤、会不会难过,反而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案件优先。罗欣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听到那句‘把他们交给我们’的时候,眼睛里那些复仇的怒火一下子就全灭了。然后她就自己把手松开了,对我说,‘姐姐是对的’。然后她过去想给江爷爷打电话,想让江爷爷把这些坏蛋关进监狱里——这样清婉姐姐就不会不开心了。可她刚掏出你送她的手机,发现屏幕已经碎了。她就彻底……不说话了。”

蝶梦低头,用下巴轻触着罗欣一动不动的发顶:“她刚才一直跟我说,‘蝶梦姐姐,妈妈送我的礼物被我弄坏了。我是个怪物,我不配过生日。大家都不喜欢我了。’我劝了她好久都没有用。这孩子,心已经伤透了。”

笠原真由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脸上原本还能勉强克制住的情绪,随着蝶梦的叙述,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般再也压制不住!她那双妩媚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是狂怒与深深的心疼交织而成的风暴!是啊,罗欣这个傻孩子好不容易才重新有了家,有了所有爱她的、在乎她感受的人。今天她盼了那么久的生日蛋糕被杂碎炸成了灰,她的家被砸塌了一半,她的手机被战斗中飞溅的碎石划烂,她最爱的姐妹们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集体自闭——而这一切,本来都可以依靠内部彼此的理解与抚慰一点点被修复。可刚才某个她无比信任的“姐姐”,却用一句轻飘飘的“交给警方”,将她最后那点自我疗愈的空间砸成了齑粉!

她看了看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对所有声音都充耳不闻的罗欣,又看了看那边低头不语、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安川重樱,以及不远处瘫在天台栏杆下、一动不动地反复自语的黛维。这三个本来应该在为顺利复仇而肾上腺素飙升的姑娘,此刻却全都被内部的一记重拳打成了这副模样。她的怒火噌的一声被彻底点燃了,那种亲妈看到闺女被外人欺负却发现欺负她的正是自己一直很信任的另一个大女儿时的复杂憋闷和暴怒,让她根本不可能再保持什么优雅和风度!

但她并没有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她只是在罗欣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那张妩媚而冰冷的脸庞如同一把出鞘的武士刀,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瘫坐在铁门旁边、还在一遍遍重复着“渎职”二字的沈清婉。她的脚步声沉稳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烙下了一个印记。

她走到沈清婉面前,停下。此刻沈清婉还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连笠原真由美的靴子出现在自己视线里都没有任何反应。

笠原真由美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沈清婉的衣领,用一股绝对不容反抗的力道,将瘫坐在地上的她整个人硬生生地拎了起来!沈清婉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的布娃娃般被提起,直到她那双红肿而涣散的眼眸被动地抬到了与笠原真由美平齐的位置。

紧接着——“啪——!!!!”

一声响彻整个天台的、清脆至极的耳光声猛然炸响!这一巴掌,笠原真由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掌心狠狠甩在了沈清婉的右脸上!这势大力沉的一掌让沈清婉的脑袋猛地偏了过去,整个右脸颊几乎在一瞬间就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就连旁边水塔上的鸽子都被这声响吓得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那巨大的声响在天台的冷风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仿佛连天空中的阴云都被震得裂开了一道缝。

而这剧烈的、远胜于方才任何精神打击的生理疼痛,终于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穿了沈清婉那层层包裹着自己的浓厚自责,让她那双涣散的瞳孔重新找回了焦距。她怔怔地用手捂住自己那火辣辣的右脸,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刺痛与灼热,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委屈、茫然和极度复杂的眼神看向笠原真由美:“真……真由美姐……我……我……”

回过神来的沈清婉,终于能说话了。她竭力地想要向笠原真由美解释些什么——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觉得案子比家人重要,只是一时被程序正义的那根弦卡住了脑子,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她不是想伤害罗欣或者黛维,她只是职业习惯——。

可是,笠原真由美却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刚才被她狠狠打过的那片沈清婉已经红肿的右脸。她的手指在发烫的肌肤上滑过,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检查一件自己不慎碰碎了的珍贵瓷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蕴藏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足以烧毁一切的怒火:“疼吗?”

沈清婉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角已经又一次溢出了泪水。疼,不止脸疼,心也疼,哪里都疼。

“可你知道……”笠原真由美那双妩媚的眼眸此刻迸发出的怒火几乎要把沈清婉吞噬,她的手依旧抚摸着沈清婉的脸颊,仿佛在安抚一个犯错的孩子,但那语气却冰冷到了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于这几个孩子来说,比这一巴掌……疼多了。知道吗?”

沈清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能感到笠原真由美那看似轻抚的指尖,实则蕴含着足以掐断她脖子的恐怖力量。

“沈清婉!!!你tmd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在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欠打啊?”笠原真由美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她用那只没有摸着沈清婉脸颊的手,指向远处蜷缩在角落里抱着碎裂手机一动不动如同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罗欣,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你知不知道这个生日对罗欣来说有多重要啊?啊?!她五岁那年全家被杀,之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在那个冰冷黑暗的蛊师派训练场里度过,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混沌蛊师!她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那支真正为她点燃的生日蜡烛了!”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渴望融入这个家?你知道吗?她早上收我们礼物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件普通的毛衣,她都能感动到哭!她说自己是怪物,怕给我们丢人,可你知道她悄悄跟我们说过多少遍——‘有了新家,真好’吗?!”笠原真由美的眼眶也红了,但此刻更多的却是翻涌如海的愤怒,“可现在你睁眼看看!这两个混蛋——就这两个混蛋——亲手炸了她的家!毁了她的生日!把那块她盼了整整一个早上还留了肚子准备吃、代表着她这辈子第一次幸福地过生日的蛋糕砸成了稀巴烂!他们甚至想要杀死她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家人!杀死我,杀死羽尘,杀死苏奶奶,杀死所有让她重新信任这个世界的理由!!”

她揪着沈清婉衣领的手收得更紧了,骨节都微微发白。她的声音如同咆哮的母狮,在整个天台回荡:“诶,沈清婉,你给我仔细想想——如果你是罗欣,你盼了八年的生日蛋糕在你眼前被人炸成灰,你的家被人用陨石砸塌,你的妈妈和哥哥差点被压在废墟里……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冷静地听一个所谓的‘姐姐’的傻逼建议,痛痛快快地停手,放过这两个几乎毁掉你一切希望的恐怖分子?!你tm告诉我啊——能不能!?”

笠原真由美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嘶吼。她那张妩媚的脸庞此刻被愤怒与心疼交织的复杂情感占据,眼眶中也闪烁着泪光。作为母亲,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被人用如此拙劣的方式再一次伤害——更无法接受这种伤害竟然来自于她无比信任的“另一个女儿”。刚才扇沈清婉那一巴掌,她自己的手心都在发麻,可那远不及她心里因为心疼罗欣而涌起的痛楚的万分之一。

面对笠原真由美这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质问,沈清婉彻底无言以对。她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巨石,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哪怕她有一千个一万个站在警察角度的理由,可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她是罗欣,她从小就是被人鄙夷为怪物的囚犯,她好不容易在自己的祖国取得了所谓的信任,然后家被砸了,蛋糕被毁了,她发了疯地去追凶,而此刻有人叫她停手……她是决计做不到的。做不到像罗欣那样真的停下手,更做不到像罗欣那样忍着心中的死灰主动给江爷爷打那通电话。

“真由美姐,我,我……对不起……我……”沈清婉显得非常焦急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她抬起手臂,想要去拉笠原真由美那只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却又不敢真的碰上去。她越着急,话就越说不出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音节。而她这副憋红了脸却半天也解释不明白的不争气样子,让笠原真由美心中那刚刚勉强压制下来的怒火,又骤然上升了一个等级。

笠原真由美松开了揪着沈清婉衣领的手。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略带颤抖的、仿佛在问自家不听话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语气,对沈清婉说道:“诶,清婉。关于你的身世,妙鸢她曾经跟我提过。我知道,你的父母也都是老国安,在你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在一次任务中因公牺牲了,对吧?”

沈清婉不知道为什么笠原真由美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自己那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但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被苏若云师父养大的,对不对?”笠原真由美的声音放低了些,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沈清婉又一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苏若云师父——那个给了她第二个家,教她功夫,供她读书,将她抚养成人的老太太。

“那从道义上来说,苏若云师父应该就算是你的养母了吧?她老人家从你咿呀学语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开始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供你上警校,教你一身裂风派的顶尖功夫,支持你去追寻你父母的脚步。为了让你能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国安警察,她甚至每年过年都不敢打个电话叫你回家过年,生怕你有任务,左右为难对不对?”笠原真由美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到笠原真由美提及自己的师父,沈清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若云师父那张总是云淡风轻、却在每次她放假回来之后都会在第一时间为她熬好药汤的脸。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下意识地又一次用力点了点头。可当她第三次点下头的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感,猛地意识到笠原真由美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她那双红肿的眼眸骤然睁大,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几乎在一瞬之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可是,笠原真由美却没有因为沈清婉的眼泪而给她留丝毫面子。她用一种极其失望的、仿佛在看着自家不孝女的复杂眼神,继续说道:“可你这个国安精英,刚才是怎么报答她老人家的呢?!”

“刚才,那两个人渣的陨石术砸下来的时候,别墅被砸得东倒西歪的时候,你有关心过你师父现在是生是死吗?她老人家确实身子骨比较硬朗,轻功也非常不错,但刚才那一震,她有没有被突然掉落的吊灯砸中,你有关心过吗?她有没有被那些碎玻璃划伤胳膊,你操心过吗?哪怕你看她一眼,问她一句‘师父您没受伤吧?’,也算我没看错你这个人!可你刚才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案子!情报!恐怖分子!你师父还在塌了一半的房子里,你竟然连问都没问一句!”笠原真由美越说越气,她几乎是指着沈清婉的鼻尖在吼。

沈清婉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是啊,刚才砸塌别墅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分析敌袭来源,第二反应是跟着黛维她们一起冲进传送门,至于师父——她竟然真的没有想着去确认一眼师父到底有没有受伤!师父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可她竟然因为满脑子装的都是案子而疏忽了对师父安危的关注!一股浓烈的自责和愧疚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行,我就算你是职责所在,要优先追捕凶手!”笠原真由美咄咄逼人地向前一步,将沈清婉逼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铁门,“可你在罗欣、黛维抓捕凶手的过程中,出过那怕一丁点力气吗?!”

沈清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我是准备帮忙的”,可那卡在喉咙里的话却怎么也无法顺畅地吐出来。笠原真由美的质问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将她所有的辩护都钉死在墙上。

“这两个王八蛋身上的伤口,有哪一处是你留下的?在制服他们的过程中,你揍过他们哪怕一拳,使用过一次蛇晶的妖力吗?!如果你亲手抓住了他们,如果你刚才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与他们缠斗,那么你完全有对他们的处置权!关于这一点,我们所有人,包括罗欣,黛维,都不会有任何异议!”笠原真由美的声音震得那扇被沈清婉倚靠的铁门都微微发颤,“可你刚才在干什么?在我的女儿,我的姐妹们在制服这两个妄图毁灭咱们家的凶手时,你tmd就在原地,发愣啊!愣了好几十秒!!”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沈清婉那颗已经因为愧疚而变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沈清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刚才那一幕幕画面——罗欣疯狂地挥舞螳螂臂,黛维冷血地释放四大力学魔法……而她呢,她真的就那么握着拳头,站在原地。她那时的的确确愣在了原地好几十秒,所以此刻被笠原真由美撕开那层遮羞布后,她才发现自己那时有多怯懦,有多可悲。

“然后呢?然后呢?!”笠原真由美完全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她的声音因激愤而颤抖着,“在我的女儿们,姐妹们已经制服了恐怖分子,把这两个手无寸铁的杂碎彻底控制住之后,她们想要打几拳出出气,发泄一下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和愤怒——这有什么问题?!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你这么国安科长,在她们都已经把仗打完了,在我女儿为了给一家人报仇雪恨把拳头都快打烂了的时候,你这个时候站出来充当执法者了是吧?!”

笠原真由美猛地后退一步,用一种极其匪夷所思的、仿佛在看一个冷漠机器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浑身僵硬的沈清婉:“你tmd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这两个家伙可是要杀你师父,杀你男人,杀你姐妹的人啊!!!他们差一点就把你的家人都活埋在废墟下面!杀师之仇,灭门之恨,你不愤怒吗?!你不想把这两个畜生碎尸万段吗?!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点属于人的血性!!!”

“诶……你告诉我——”笠原真由美的声音忽然放缓,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刚才的咆哮还要让沈清婉窒息,“如果苏若云师父的实力不是这么强,如果羽尘的反应不是那么快,如果妙鸢的感知不是那么敏锐——如果没有樱酱和阿加斯德她们的防护魔法,他们没有扛下那几波陨石,如果他们现在就埋在那栋塌方的别墅下面,血肉模糊,断了气……你tmd还能不能说出刚才那些‘交给警方’、‘程序正义’的逼话来?!你还能不能对着这两具本该被剁成肉酱的尸体,摆出你那个‘执法者’的嘴脸?!”

笠原真由美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沈清婉的下巴,强迫她那不断往外涌泪的眼睛看着自己。她眼中那股几乎能焚烧一切的怒火直直地烧进了沈清婉已经一片空白的脑海。

“沈清婉,你tmd到底还是不是人啊?还是说,你是一个无情的执法机器?国安局最新开发的人形AI?只会按照你们系统内编好的规章制度过活?!诶,回答我!”

她凑近了沈清婉因为哭泣而扭曲的脸,用那双凌厉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视线,一字一顿地,如同在宣判某个不可饶恕的罪行般,用英文低吼道:“Look at my eyes! tell me——why?回答我!!!”

听到笠原真由美这如同炸雷般的怒吼,沈清婉那颗还试图用“我只是想保护妹妹们的手不被脏血玷污”这种虚伪理由来麻痹自己的心,终于被这一系列撕心裂肺的质问彻彻底底地击碎了。是啊,刚才别墅塌掉的时候,师父和羽尘差一点就被这俩王八蛋的魔法攻击给活埋在废墟之中。师父含辛茹苦教她功夫、给她开家长会、在她第一次负伤时抱着她一整夜未睡,而她却连在师父面临如此危险时都在惦记着案子,案子,还是案子。自己刚才是实实在在地在给杀师、杀父母仇人的同类求情——不,她不是在求情,她是在以“规则”为挡箭牌,对着为了保护这个家而疯狂搏杀的姐妹,下达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指令!

她脑海里忽然闪回出无数个记忆碎片。从小师父苏若云为了让她能吃上富含营养的饭菜,亲自下厨给她做那些并不好吃却饱含心意的食膳,自己不爱吃青椒,师父就变着花样把青椒剁碎藏在肉丸子里;她要去上警校的前一天晚上,师父彻夜未眠为她缝补那个破旧的布书包;她第一次破案子被歹徒划伤胳膊,师父一边骂她学艺不精,一边心疼得手都在发抖……而现在——她沈清婉,刚才为了所谓的程序正义,竟然让那些为她流血流泪、为了这个家拼上性命的亲人,替她的死板规则兜底!

沈清婉啊沈清婉!你tmd还算是个人吗!!!你忘了师父教你第一招雷霆拳的时候说过什么——“武功越高,责任越大,但不能让规矩成为你面对亲人时的心之壁垒”。你忘了自己曾是那个为了保护马路对面的陌生小孩敢对着大卡车冲上去的热血警察,可如今你变成了什么?你变成了一个会对着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说出“暂时留他们一条性命”这种冰冷话术的混蛋!

想到这里,沈清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她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赖以支撑的骨头的布偶,整个人顺着那扇铁门无力地滑落在地,双手扯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蜷缩在天台的角落,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含糊不清的呢喃,而是充满了浓浓悔恨和自我嫌弃的、从胸腔深处最脆弱位置迸发出的哀鸣。

“对不起……对不起……真由美姐……对不起……罗欣,黛维,樱酱……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不是人……我怎么会那样……我怎么能那样对你们说……我怎么能那样对师父……我该死……我该死……呜……呜……”沈清婉哭得泣不成声,她的泪水混合着嘴角刚才被那耳光扇出的血丝,一起滴落在满是瓦砾的天台地面上。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跟笠原真由美说,跟远处还缩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罗欣和蝶梦说,跟瘫坐在墙边一动不动的黛维说,跟那个抱着膝盖默默无声的樱酱说,也仿佛是在跟过去那个还没被程序正义污染了心智的、单纯的、热血的沈清婉说着对不起。

看到沈清婉这副彻底崩溃、泣不成声的样子,笠原真由美眼中的怒火并没有完全消散,但那只揪着沈清婉衣领的手,却渐渐地松开了。她沉默地站在沈清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女人,胸口那翻滚如岩浆的愤怒与心疼也在无声地交锋。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些指责的话,而是缓缓地蹲下身,张开温暖的双臂,将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沈清婉,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揽入了自己怀中。她就这样跪在冰冷粗糙的天台地面上,让沈清婉这个比她高出些许的大女人,此刻却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猫般,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恐惧、自责和痛楚全部发泄出来。

平心而论,笠原真由美其实一点都不讨厌沈清婉。这两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她摸透了这个总是把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的国安警察的真实面目。这个看起来极其成熟稳重、仿佛永远都那么冷静干练的沈清婉,其实内心深处只不过是一个胆小柔弱的纤细少女,甚至在某些涉及人情世故的方面比她的女儿重樱还要迟钝几分。她表现在外面的那些刚强稳重、一丝不苟的脸谱,都只是她用来保护自己那张薄薄的自尊心的坚硬外壳罢了。她并非不在乎姐妹们的感受,也并非不把师父、丈夫和姐妹们的命放在第一位——她只是从小到大,太习惯于被规则所保护的世界了。

学校里有校规,宗门里有门规,警校里有纪律,警队里有守则——这些早已被书写好、无需她亲自用血肉去碰壁就能一路畅通的规则,几乎伴随着她过去这将近三十年生命的每一寸时光。也正因如此,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没有人教过她,在这些规则之外的、充满无限可能性和无限危险的真实世界里,面对被伤害的亲人时,有些东西是比规定更重要的。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当规则与保护家人的本能发生冲突时,后者永远、永远、永远应该被放在第一位。所以,这个大女孩的性格里,有着那么一点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却又觉得匪夷所思的执拗的天真。

这大概就是妙鸢会爱上这个傻师姐,羽尘会同意让这个不懂人情世故却又最想把一切都守护住的女警察留在家中的根本原因吧。呵呵,笠原真由美一边轻轻拍着沈清婉不断抽搐的后背,一边无奈地想道,好像经过这两个月一起经历的几场血战之后,她自己也一点都不讨厌沈清婉的这种脾气秉性了。

但是——笠原真由美还是觉得,有些话必须得趁这个机会,跟沈清婉好好地说一说。就算现在这孩子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但有些道理,如果今天不让她自己从泥土堆里挖出来,将来再为此付出血的代价,就真的一切都晚了。

于是,在沈清婉那如暴雨般的哭声逐渐减缓、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之时,笠原真由美温柔地一边用手指轻轻顺着沈清婉那凌乱而湿漉的发丝,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带了些许沧桑与沉静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清婉啊……平心而论,姐姐其实真的一点都不讨厌你的这种性格。甚至啊,说来你可能不信——在我们那个肮脏到连灵魂都能交易的地下世界混迹了那么久之后,姐姐我还挺喜欢你这凡事都守规矩、讲道理的古板性格的。你就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绝对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干净人,在我们这个复杂又危险的圈子里,像你这么纯粹而正直的人,已经快要灭绝了。如果这个世道是个太平又安全的世道,姐姐我啊,还真愿意和妙鸢、羽尘,还有你的这些姐妹家人们,一起一辈子都守护在你身边……尽量去满足你那有些死板的、强迫症一样的原则性脾气。让你永远也不会发现,其实你所忠于的那套规矩,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

笠原真由美的语气忽然一顿,她抱着沈清婉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一些。她的目光透过那片被炸塌的墙壁,望向了远处的天际线。

“但是,清婉啊……咱们明天就要出国,去跟那帮连最基本的伦理都没有的混蛋玩命去了。有些话,如果姐姐我今天不跟你说,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说了。所以,你听着——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希望你能把我下面要说的这些话,好好地记在心里。就算你现在不理解,等你在中东的沙场上亲眼看到那些畜生是怎么杀人的时候,你自然会慢慢懂的。我们生存的这个现实世界,其实它一点都不像你从小在法规手册里读到的那样美好。这一点,我相信在国安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亲手破掉那么多要案的你,应该亲身体会过才对。”

沈清婉依然在抽噎,但她那埋在笠原真由美胸口的脑袋,却在微微地上下动了动。她当然体会过——那些残忍的恐怖分子,那些拿小孩作祭品的邪教头子,那个把自己的同僚都炸成碎肉的爆炸案。她不是没见过黑暗,她只是从来没有把这种黑暗,和自己家人所面对的威胁真正画上等号。

笠原真由美继续拍着她的背,声音轻缓却透着不容辩驳的力度:“可老实说,你对这个世界真正的黑暗面,了解得还是太少了。你可能会以为,那些秩序,那些法律,在国际上总有一定的普适价值,而那份价值就是你身为执法者的尊严。你以为在你的执法领域内,你可以凭借自己手中的法律武器将那些不法之徒最终都绳之以法,以此来维护你心中那套公平与正义的程序准则。对不对?”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过来人的深切体悟:“可姐姐今天就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国家和区域里,尤其是在咱们即将踏足的那片广袤到可以吞噬一切秩序的中东地带,你说的那些始终存在、必须遵守的规则,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妄想。根本不存在所谓公平,更不存在用规则衡量的制裁。这一点,我甚至都不用拿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当例子——就拿我们自己的樱花国来说吧。你知道我们樱花民族自古以来都有一种叫作‘忍者’的职业,对吧?那些家伙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名还在京都叱咤风云的平安时代。他们表面上是替主君尽忠的秘密守卫者,可你知道他们私下里接脏活,报酬是几颗米还是几寸领地的时候,那种人口贩卖、私下灭门,甚至是连同他们自己主人一起出卖的交易,有多残酷吗?那些恐怖的细节,如果我真的要细讲出来的话,可能会让那些受过最先进反催眠训练的特工都连续做好几天噩梦。”

笠原真由美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连她也无法全身而退的暗无天日的年代:“而且,就算到了所谓的新世纪,这种情况也根本没有因为科技进步而得到一丝一毫的改善。你知道吗,四十年前,我们的平成天帝,那位被人称为贤明之君的老者,曾经下决心要整顿忍界那些屡禁不止的暗杀乱象。他想了一个在我们看来非常天真的方案——他命令政府强制收编各门各派的忍者们,组成有正式编制的皇家侍卫,想着这样就能让这群野狼吃上皇粮,变成朝廷鹰犬......就能守他制定的规矩。可结果呢?”

笠原真由美那双妩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讽刺:“结果就是愿意接受皇家收编的忍者,和那些不愿意接受收编、仍想守住自己无限暴利的地下忍者们,直接撕破了脸,爆发了后来史书上被轻描淡写为平成之乱的那一系列大规模血腥冲突。那是真正的忍者内战,所有你想象不到的忍术与暗杀手段都被用在了自己同胞身上。在那场灾难性的权力洗牌中,无缘无故遭殃被卷进影杀与体术的平头百姓不计其数!可那个时候,我们站在高位的樱花国政府在干什么?他们不是在想办法集合所有力量去终止这场浩劫,而是在玩命地粉饰太平!把成千上万的遇难者打扮成大型意外事故、邪教迫害,甚至是集体自尽来处理掉!他们为了掩盖自己能控制忍界表象的神话,连自己人的命都不当命!”

笠原真由美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沈清婉头发的动作却愈发温柔起来:“老实说,作为樱花国正正经经的世家后人,我是非常不愿意掀自己祖国的老底的。可你想一想,清婉——如果在外表看起来还那么有秩序、那么安全稳定、那么彬彬有礼的樱花国,都能在你看不到的阴影里继续发生着这种肮脏的政治交易和恐怖的无差别暗杀,那你告诉我,那些你即将踏足的、本身就已经被各路恐怖组织和私人武装势力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国家,他们的内部秩序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是像你想象中那样,只要你抓到犯罪证据,当地法庭就会跟你合作吗?他们连自己的首都都能在一夜之间拱手让给雇佣兵,你认为你那本龙渊国安手册,在那里能顶得上几把AK-47?”

她感受到怀中的沈清婉身体猛地一颤,便知道自己这番剖开旧伤疤的话,已经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上。但她不能停,这场风暴前的最后一课,她必须掰碎了喂给这个大女孩吃下去。

“所以,姐姐今天告诉你这些血淋淋的真相,不是想要吓唬你,让你从此对世界失去信心,更不是想要动摇你身为一名执法者多年来坚守的那些理想。姐姐我只是想让你清楚地看见,在这座你被师门和强大家庭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安全屋子里,在你过去几个月里风光无限地立功受奖的背后,是你的丈夫宿羽尘,是你的师妹林妙鸢,是你的姐妹们——是你最亲的笠原姐姐——我们这么多人,一次次地替你把那些即将溅到脸上的血渍,挡在了防线之外。多少次了?你自己算过没有?没有我们在后面替你兜底,你那些漂亮的战术和坚守的程序,在第一个回合就会被那些根本不按你规则玩牌的杂碎撕成碎片。这些事,你主动仔细地想过哪怕一回吗?”

她怀里那颗因为哭泣而抽搐的脑袋,僵住了。沈清婉甚至连抽噎声都一时间停了下来。

“就说几天前那次在首都国际机场的仓库里吧。”笠原真由美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如同钉入木头最深处的银针,“咱们围住小丑的时候,大家所有人眼看就能瞬间结束战斗。可就在我们准备合力一击干掉那个杂种的时候,是你——记得吗?是你喊了一句‘大家尽量抓活的!’”

沈清婉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段话。那天她觉得自己只是履行一个警察的本分,提醒大家可以优先制服。

“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的那一声大喊——那一嗓子,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男人停住了往前冲刺的步伐,我和阿加斯德也迟疑了那么半秒。是我们——是你正打着仗还傻乎乎期待的姐妹和男人——为了让你的命令得以贯彻,把原本能一击毙命的位置硬生生给错开了!”笠原真由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语气中除了愤怒,还含着一股深深的无奈,“结果呢?那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小丑那个王八蛋掏出x病毒制剂扎进自己脖子的机会!如果那天不是黛维及时赶到,如果那支改良病毒发作得更快让你男人顶不住,你猜那天下午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去燕巢体育馆拆那个足够炸死成千上万人的炸弹?!我向你保证,如果小丑在临死前对咱们发动了同归于尽那一套,那第一封病危通知书,就会是你亲自签给你的丈夫宿羽尘!”

“可你那时在干什么?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喊了一句‘尽量抓活的’。然后那个该死的规则,就在我们这些人的脑袋上,悬了一把差点让我们家破人亡的刀!清婉,我不是在怪你喊那一嗓子——你是我们的姐妹,我和羽尘从来没后悔过遵你的命令。可你必须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执法者。你是我们唯一的沈清婉,你的每一句从职业角度出发理所当然的要求,羽尘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拿命去替你执行!”

她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擦去沈清婉脸颊上那些交织着泪水与血渍的痕迹,直视着她那双已经完全陷入自我怀疑漩涡的眼眸。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为对方兜底。羽尘为了你,可以命都不要地去扛小丑的变异体;妙鸢为了你,可以强行收回自己的拳风避免伤到你要抓的活口;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完全可以心甘情愿地替你挡下所有来自黑暗世界的报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家里唯一有执法者身份的人——你下达的每个命令,你的每一个看似合理的‘规矩’,羽尘和我们都会因为爱你去照做,愿意去承担这些。可我的女儿呢?你的妹妹英子呢?那两个跟在你身后冲进传送门、只为了帮你追回两个杂碎就被你伤成这样的黛维和罗欣呢?她们还只是大孩子而已啊!你忍心让这些比你小十岁甚至十五岁的小家伙,也为了你心中那套执法者的操作手册——去卖命,去受伤,去被你的标准捅得心口滴血吗?!”

沈清婉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般,彻底瘫软在了笠原真由美的怀里。她那颗混沌的大脑在经历了这连番轰炸之后,终于开始认认真真地转了起来。是啊,凭什么呢?她凭什么要求自己的这些亲人们,为自己的无理要求一次又一次地、毫无底线地兜底呢?

她要求活捉的那些目标,无一不是站在国际恐怖主义金字塔顶端的穷凶极恶之徒。不论是卡奥斯还是小丑,他们都早已将自己武装到了每一颗牙齿的缝隙里,几乎每一个都拥有不止一种保命反杀的绝学手段。而过去的自己,却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恬不知耻地,在开战前对着丈夫和姐妹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们“尽量活捉”。为了她的法治精神,为了她的执法信念,为了她那套在黑暗世界里根本行不通的程序正义——她的男人,她的姐妹,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甚至就因为这种近乎偏执、完全没有任何现实感知基础的执拗,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惨烈损失——罗欣差一点就因为这被炸弹刺激的愤怒而彻底失控,黛维差一点就因为她那句冰冷的“交给警方”而心灰意冷彻底离开,重樱差一点就因为这一幕而将这座本就伤痕累累的天台也一起封印在沉默的结界里。

沈清婉啊沈清婉……你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你怎么可以这么……自以为是!你不是神,你不是法律化身,你只是一个仗着家人们宠你、爱你的犯下了致命错误的姐姐。

想到这里,沈清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用那只刚才被笠原真由美扇过的胳膊紧紧搂住了这位被愤怒与心疼折磨得同样身心俱疲的姐姐,把脸深深地埋进笠原真由美的脖颈处,又一次放声大哭了起来。这次的哭声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带着明确悔意、带着通彻心扉后虚弱却正在重铸的认知、仿佛要把自己前半生所有自以为是的外壳都一层层哭碎在后座的宣泄。

笠原真由美没有再骂她。她就那样像哄一个终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却委屈得无以复加的大孩子一样,任由沈清婉的眼泪和鼻涕把自己的作战服蹭得一塌糊涂。她一边轻轻拍着沈清婉不断颤抖的后背,一边用另一只手搂紧她的腰,让她可以更放松地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嘴唇贴近沈清婉的耳畔,那张妩媚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责备的痕迹,只有一片温和得如同春日里刚刚消融的冰湖般的理解与慈爱。

“哭吧,傻丫头,什么都别想,全都哭出来就好了。把你这段时间所有积攒的压力、所有的委屈、所有对师父的愧疚、对你男人的心疼、还有对自己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全部,痛痛快快地,借着眼泪……倒出来。”

笠原真由美轻轻哼着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抚着沈清婉的头。她察觉到怀里的哭声依旧剧烈,但沈清婉那僵硬的肩膀却开始逐渐放松下来,像一块终于被暖流慢慢化开的坚冰。

“但是啊……清婉,”笠原真由美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她稍稍拉开些许与沈清婉的距离,用那双还没有消散干净血丝的妩媚眼眸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叮嘱道,“咱们可得事先说好了——明天过后,到了中东那片到处都是死神旅耳目和暗哨的真正战场,可就不许再随便哭了哟。因为那片该死的沙场啊,它根本不相信什么眼泪。在那里,只有最直白的痛苦和不敢合眼的死亡,才是那帮畜生唯一能听得懂的语言。”

沈清婉的哭声还在持续着,但她那只紧紧抓着真由美姐姐背后衣料的拳头,却一点一点用力,直至指节发白。天台上方才那股窒息般压抑的沉默,也渐渐被这带着忏悔、痛苦与正在重塑力量的哭声,一丝一丝地稀释了。

而笠原真由美就像在哄一个终于不再倔强、愿意在自己面前露出软肋的大孩子一样,温柔地拥抱着沈清婉,用自己的体温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不,就像在场所有受伤了的姑娘那位共同的、暴怒却又不吝惜将所有温暖都倾注给孩子们的妈妈一样,让她感受到那种久违的、已经冰封了大半日的温暖与安宁。

天台的远处,蝶梦看到这一幕,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她用轻轻晃动的翅膀盖住了还在角落发呆的罗欣。而那一直低头不语的安川重樱,也终于在笠原真由美这一段又一段的咆哮与抚慰之后,将自己的脸从膝头抬起——虽然眼眶仍旧通红,但那曾经断掉了的信号,似乎,终于开始微弱地恢复了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