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地下。
听着由上而下,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陈家洛迅速起身,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少女比了个“嘘”的手势。
继而转过身,缓缓走到了暗室的门口。
恰逢康乾踩到最后两级台阶,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香香呢?”
康乾率先开口。
陈家洛目不斜视,淡淡道:“睡了,你要与她说话?”
康乾摇摇头。
俊朗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疲惫之色。
没理会对方神色中的警惕。
自顾自的坐在了台阶上。
见他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陈家洛原要讥讽几句,可话到嘴边还是顿住了。
他痛恨对方当年不守信用,可眼见康乾此刻穷途末路的模样,却是狠不下心来。
犹豫了片刻,默默的坐在了台阶的另一侧。
缓缓开口道:“你投降吧,哪怕是为了喀丝丽,我也会尽力说服陈盟主,让他放你一条生路,也算是全了你我之间,那点微薄的血脉关联。”
“城若破,一死而已,我不做刘禅,当不了安乐公。”
康乾苦笑道。
陈家洛微微蹙眉,不悦的看向他:“这鞑子的天下,真就让你这般难以割舍?你被权欲迷惑了心智,与你说话,纯粹是浪费口舌。”
“也许吧。”
康乾叹息道,此时此刻,竟是双目通红,缓缓的,两行泪水流淌了下来。
“......”
陈家洛忽得想起了,当初在六和塔上,他与康乾的坦诚相待。
那时的他,对兄弟情义笃信不疑,天真的以为,对方与自己一样是汉人,定会认同自己与红花会众兄弟的志向。
可后来他才明白,对于康乾这种自幼生长在深宫,耳濡目染权力滋味的人来说,什么亲情、爱情,都是虚假的。
如今的结局,是对他应有的惩罚。
可看着亲哥哥落泪,陈家洛原本坚如铁石的心中竟跟着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
他想骂他咎由自取,质问他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然而陈家洛素来心地善良,看着康乾落泪,终是不忍再痛打落水狗。
只沉默着坐在他身边。
许久,康乾拭去眼泪,淡淡道:“许多年没哭过了,对于天子而言,眼泪是奢侈的东西,坐在那至尊宝座上,会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不能展现丝毫的脆弱...如今想想,死亡对我来说,或许正是解脱,这天下终将易主,而你我兄弟,总算是能坦诚交谈了。”
“事到如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家洛轻声道。
康乾看了他一眼:“家洛,不管你如何恨我,我总是你的亲哥哥,如今国将不存,我也不再是皇帝,只是你的兄长,我死了没什么,只是不得不为你和香香考虑,你只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陈家洛眉眼低垂,犹豫了片刻,淡淡道:“我有意带着香香去见陈盟主,满清注定灭亡,可新朝天子,当不至于同当初屠戮扬州的鞑子一般,对所有人赶尽杀绝,康乾...你投降吧,我会与陈盟主说明原委,划一片地,给你还有你的手下居住,你称臣,纳贡,就像当年建奴对明廷之旧事。”
这是他想出的唯一办法。
喀丝丽是由清廷的龙脉维系生命的,若是让康乾回到关外,保留一部分社稷,哪怕不能让喀丝丽长命百岁,可多活个几年当是不难。
自己可以同陈钰说清楚,待他和喀丝丽死后,无论是维持这种藩属国的局面,还是出兵讨伐,都由对方决断。
想来看在霍青桐和红花会出兵协助的情分上,对方也不会拒绝。
而且喀丝丽正是霍青桐的亲妹妹,对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喀丝丽再死一次。
康乾眼神古怪的看着弟弟。
似是有些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苦笑道:“你还是这样天真,我且问你,若是这场灭国之战,胜的人是我而不是他陈钰,我会对他网开一面么?”
陈家洛冷眼看他,哼道:“你当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与你一样利令智昏,冷血无情?”
可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没底。
见状,康乾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抹寒意:“这不是冷血,而是身为帝王的责任,天子之所以为天子,乃是他奉天承运,肩负亿兆黎民百姓的生死,对敌人的仁慈不是仁慈,而是愚蠢。”
陈家洛心头一颤。
稍稍握紧了拳头,转而看向他道:“陈盟主不答应,我便与喀丝丽一起去死好了,你若是想出言挑拨,还是收收心思。”
康乾不禁轻笑,摇头道:“家洛,咱们是亲兄弟,我知道我以前做了错事,可如今我死在顷刻,你为何对我还有如此大的敌意?”
他站起身,微微叹息:“你性子温和,对待那些十恶不赦的敌人,尚且能轻言细语,可为何偏偏对我,就这般冷酷无情?”
陈家洛怒而起身,眼眶通红。
心道,自然是因为你背叛了咱们的兄弟情义,背叛了我的信任。
这种被至亲背叛的苦楚,又岂是什么别的能够相提并论的。
正欲开口,却见康乾抢先一步,淡淡道:“罢了,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现在也没什么意义,我告诉你,陈钰的大军已经攻下了涿州,不日便会抵达京城,身为大清国皇帝,我肯定是要殉国了,可在那之前,我必须救你和香香。”
见陈家洛眼神复杂的凝视着自己。
康乾负手而立,神色清冷,缓缓开口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信不信都由得你,我只要你记在心中,关键时刻,你或许有另一个选择。”
他微微合上双眼,旋即又睁开,双眸如炬,声音平稳:“我是大清天子,与龙脉密不可分,陈钰不会放过我,我若死,香香必死无疑,所以在陈钰的军队攻破京城时,我会将皇位让给你。”
“你说什么!”
陈家洛瞪大双眼,失声道。
“你声音小点,莫要惊醒了香香。”
康乾蹙眉道。
但见陈家洛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他不耐烦的摆摆手:“听好了,这场禅让,我会让它只发生在咱们兄弟之间,你继承了皇位,只要你不死,便是大清国祚未亡,短时间内,香香断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但这只是第一步...”
康乾顿了顿,继续道:“所谓龙脉,乃是王朝之气运,若是臣民不存,你这皇帝也会做的名存实亡,到那时香香还是要死。所以你必须尽力保住一部分人...”
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之中的陈家洛:“这一点我会安排好,我已经安排了不少心腹秘密前往关外,暗中蛰伏起来,他们会绝对效忠于你,也是你做天子的根基,你说你会尽力劝服陈钰不斩尽杀绝...你最好这样做,他们若是死完了,香香也会跟着殒命。”
“最后...这个给你。”
康乾从怀中掏出几本经书。
陈家洛茫然的接到手中,瞧那封皮上写着“四十二章经”。
微微抬头,不解的看向康乾:“这是何物?”
“这经书能定位到龙脉宝藏之所在。”
康乾解释道:“当然,真正的龙脉只在这乾清宫下,在香香身上,通过这经书,最多只能找到当初大清入关时,囤积的那些宝藏...陈钰也在找这个,你将这四本经书交给他,便可知晓藏宝地。”
他深深的凝视着面前的俊朗青年:“家洛,这些年来,我深陷权力斗争之中,多次险象环生,在这期间,也是有一些忠贞之士是诚心待我的,他们没了高官厚禄,我不忍看他们老无所依,还有宜妃、端妃,她们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些许钱财,叫他们不至于穷困潦倒,已经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你...能答应我么?”
陈家洛怔了怔,他是万万没想到,康乾这次来找自己,居然是为了托孤的。
看着满眼绝望的亲哥哥,他咬了咬牙,摇头道:“陈盟主既然想要宝藏,我怎能抢先截胡。”
康乾苦笑了一声:“弟弟,你不知道,这宝藏多的远超你想象,她们那点人,又能取走多少,纵使我罪该万死,可那些老弱妇孺又有何罪,就当是我求你。”
说着,竟缓缓的要跪在他面前。
!!!
陈家洛连忙将他搀扶住,咬牙道:“容我想想,你放心,就算是你死了,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的老婆孩子受难。”
“那就...拜托你了。”
康乾感动道,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语气哽咽:“好兄弟,哥哥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陈家洛红了眼眶,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你说。”
康乾浑身颤抖,怅然道:“我...不想死在那陈钰的手中,也不想死后被折辱,破城的时候,你一剑杀了我,再在乾清宫放把大火。”
陈家洛捏紧拳头,颤声道:“你...”
他恨极了眼前这人。
可此时此刻,心里还是忍不住的伤心难过。
心软的他,完全忽略了康乾今晚的不对劲,只当他是因为穷途末路,万念俱灰。
康乾看着惶然无助的陈家洛,嘴角勾勒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
哀伤道:“莫要为我伤心,我该死,对比明末那位在煤山上上吊的明帝,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至少,我能死在亲兄弟的手中。”
眼见着康乾形单影只,如同木偶般缓缓离去。
陈家洛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回到暗室之中。
香香已然睁开了水汪汪的秀目,抿了抿嘴唇,柔声道:“家洛哥哥,你...心里难过是不是?”
陈家洛摇摇头,可眼泪却是不受控制的簌簌而落。
面对心爱之人关切的目光。
他终究是没忍住,哭着说起了自己与康乾之间的孽缘。
少女眼神悲悯,轻声安慰着。
直到陈家洛情绪逐渐平复,方才怯生生的说道:“皇帝哥哥若是死了,喀丝丽也会死么?”
泪眼婆娑的看着心爱的女子。
陈家洛心如刀绞,忙摇头道:“不会的,喀丝丽,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原想过,只要清廷覆灭,纵使自己与喀丝丽一起死了,也没有什么。
只是看着这天真娇憨的少女,心中的那根弦终究是崩断了。
他曾害她死过一次,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死一次。
什么皇位,什么荣华富贵,他根本就不在意。
只是若真能让心爱之人再活几年,两人携手去见真主,岂不是更好?
至于康乾留下的那些人,在那无所不能的陈盟主面前,又能翻起怎样的风浪?
为了家国天下,为了民族大义,他曾牺牲过眼前的少女一次。
这一次,他选择让心爱之人活着。
便是真主降世,也无法指责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