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竞技场通往选手休息区的通道很长,两侧是混凝土墙和间隔排列的应急灯,而头顶的灯管正不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随着伊比利亚联赛开幕式落下帷幕,128位选手分成两股人流从不同出口退场,而紫葡学院的队伍则被安排走在了西侧的通道里。
徐钰穿着统一的选手软底鞋,步伐不快。
叶澜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妮莫走在左侧稍前一点的地方。
三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后面的脚步声很急。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火气。
徐钰没有停步。
“喂,叫你呢。华国来的那个。”
那脚步声逐渐变成了小跑,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拦在了徐钰面前。
至此,徐钰这才终于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望向来者。
挡路的是个朱橘学院的学生,深红色制服,身材比徐钰高出一个头,短发根根竖着,瞧着像一只被激怒的斗牛犬。
他的领口别着四枚徽章,制服袖子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草屑。
刚才开幕式上他排在朱橘方阵的中段,徐钰对他没什么印象。
“你什么意思?”
对方的声音很大,在封闭的通道里产生了回音,“怎么,开幕式上所有镜头都巴不得对着你,就连解说员都恨不得把你的名字念了三次,你到现在连个表情都没有?装什么?”
徐钰看着他,没有回答。
“真是搞不懂,区区积分赛排名二十四,凭什么风头全是你一个人的?”
对方往前逼了一步,呼吸急促,鼻翼翕动,“你知不知道朱橘学院为了这次联赛准备了多久?你一个外来的交换生———”
“埃米利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道另一头传来。
那个叫埃米利奥的男生肩膀一僵,转过头去。
伊万·罗梅罗从通道拐角处走出来,双手插兜,步伐松弛。
他身后跟着埃克托,灰发少年靠在墙边,一副看戏的表情。
“回去。”伊万说,语气平淡。
“可是…”
“回去。”
埃米利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猛地转回头,迅速抬起自己的右手朝着徐钰的衣领抓过去。
徐钰没有动。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埃米利奥的手腕。
是妮莫。
她的动作快而干脆,手指锁在埃米利奥的腕关节上,微微用力,埃米利奥的手就停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几乎在同一瞬间,伊万的手也搭上了埃米利奥的肩膀,把他往后拽。
两只手,一左一右,把那个冲动的大个子直接牢牢钉在了原地。
而通道内侧,叶澜的右脚已经斜插出去半步,鞋尖几乎贴着徐钰的脚后跟。
她的重心微微前倾,右手抬到腰间的高度,手指下意识蜷着。
在妮莫和伊万出手的同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慢慢把脚收回来,退回到徐钰身后的位置,右手也放下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够了。”伊万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来打联赛的,不是来这里给朱橘丢人的。”
妮莫松开了埃米利奥的手腕,退后一步。
她看了伊万一眼,伊万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某种默契在那一瞬间达成了———那就是先把人弄走,别在这里闹。
埃米利奥被伊万拽着后领拖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埃克托从墙边直起身,跟在他们后面,经过徐钰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眼睛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然后继续走了。
通道恢复了安静。
妮莫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伊万和埃米利奥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叶澜身上。
叶澜刚把右脚收回去,站姿重新变得松弛。
她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妮莫看着她,眼神暗了一瞬。
“哎……”
妮莫的声音很轻,和平时爽朗的语调完全不一样,“真希望你下意识保护的对象……”
她到底没有说完。
叶澜闻言后嘴唇不禁抿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来,然后伸出去,拽住了妮莫的胳膊。
那力道不大,但很稳。
“抱歉啦钰钰。”
叶澜转过头,朝着徐钰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解决,就先走一步。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徐钰看着她们。
叶澜拽着妮莫的胳膊往通道另一头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妮莫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叶澜拉着。
两个人的背影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并排。
嘶…?
这俩人啥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徐钰不禁抽了抽嘴角,良久后才不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间。
叶澜刚才斜插出来的那只脚,几乎踩在她的脚后跟上。
如果埃米利奥真的动手了,叶澜恐怕会在妮莫和伊万出手之前就挡在她面前吧…
只是叶澜大概不知道,倘若她的这些朋友走不出手,其实她自己并不介意稍稍放倒一下那个吵嚷着过来要拽她的家伙…
不过,感觉那样又会有很多麻烦。
自己已经够扎眼的了…
今后要不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吧?
…
选手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铁门,门外是联盟竞技场外围的选手休息区。
阳光从门框涌进来,把通道口的阴影切成两半。
门外右侧的矮墙边,凯特正靠着墙站着,学院选手服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运动衫。
她面前站着派帕,棕发少年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看到徐钰走出来,话头戛然而止。
凯特偏过头,视线从徐钰的鞋一路扫到她那张看起来有些欠揍的脸。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不参加联赛。”
徐钰一边走近一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嘴角下意识歪了一下,“怎么,非要搞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戏码么。”
凯特停在门槛处,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刚刚在会场时,解说员没有重点介绍她的这件事。
整场开幕式,解说席上的两名嘉宾特意聊了伊万、聊了埃克托、聊了叶澜、聊了妮莫,甚至聊了朱橘那个第三名阿丽亚,但她凯特的名字只在大屏幕上的名单里一闪而过。
“还不是某人风头太狠。”
凯特故意学着对方别扭的样子歪起了嘴,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揶揄,“甚至直接压过了上届联盟冠军?我们这些小卡拉米再怎么出彩也比不了您老人家呀。”
徐钰的眉毛挑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在短时间内迅速升温,像两根电线靠得太近,随时可能因为干燥而猛地迸出火花。
刚刚还兴高采烈议论着什么的派帕站在中间,视线在面前两张脸上来回切换,额头当即不禁开始冒汗。
“我说啊———”
派帕颇感无奈地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你们俩好歹也都是一个学院的,能不能别老是一见面就掐啊……”
徐钰看了派帕一眼,收回视线。凯特也偏过头,哼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点到即止。
“你妹妹已经安全回国了?”
凯特靠在墙上,语气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这么说她带走的‘东西’也已经安全落地了吧?”
派帕的耳朵竖了起来。
徐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红绳,魂晶吊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凯特知道这件事,因为她们之间有过交易,在霜抹山山顶之后、在也慈决斗之前,凯特帮徐钰做了一些她不适合亲自去做的事,作为交换,徐钰则告诉了她记忆里一些关于故勒顿的消息。
“嗯。”徐钰微微颔首,“有我妈陪同回去,想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凯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发胀的眉心。
“你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她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尖刻,只剩下一种带着点无奈的感慨,“真就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那种级别的东西偷偷带走……”
徐钰没有接话。
她想起了穆萱在离开伊比利亚之前找到她的那个晚上。
霜抹山脚下的小镇旅馆,穆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驼色大衣搭在扶手上,紫眸半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东西你就那么给琳琳了。”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吧?都多少次了,就不能稳重一点?”
“唔…下次注意。”
穆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多年相处下来的徐钰清楚,那是她母亲在遇到棘手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伊比利亚政府封锁了那么久都不肯向外面公布的东西,就那么被你从霜抹山山顶带出来,塞进你妹妹的系统背包里,让她光明正大地坐民航客机飞回了华国…”
穆萱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徐钰,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穆萱放下茶杯,站起来。她走到徐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映着女儿平静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在徐钰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胆子比你爸还大。”穆萱说,“回国之后我替你兜着。但你要留在伊比利亚,万事都需要自己小心。”
“嗯。”
“还有———”穆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我打招呼。‘偷偷’这个词,放在你身上,我不喜欢。”
徐钰苦笑出声。
此刻站在通道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想起穆萱说“偷偷”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个表情和凯特现在脸上的挖苦如出一辙。
而此刻,凯特望过来的眼神里全是“你活该”三个字。
派帕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七八圈,终于忍不住了。
他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信息量冲垮的疲惫:“我说啊二位,虽然我确实没有打探别人秘密的兴趣,但你们多少也该在意一下杵在旁边的我吧……”
凯特瞥了他一眼:“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那种级别的东西’、‘眼皮子底下’、‘偷偷带走’。”派帕掰着手指头数,表情越来越痛苦,“每一个词都让我觉得我好像卷进了什么不该卷进的事情里。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一个普通学生的心理健康?”
徐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在霜抹山上捡了个平平无奇的物件,让我妹带回国当纪念品了。”
派帕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你骗鬼。”
凯特在旁边笑出了声。
“行了派帕。”
她拍了拍派帕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棕发少年往前踉跄了一步,“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走吧,该去发布厅了,也慈的赛制说明要是迟到了,你那个‘普通学生’看着挚友走上登讲台的梦想可能就直接碎在这个大厅的门口了。”
派帕揉着肩膀,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跟上了凯特的脚步。
徐钰走在最后面。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徐钰记得叶澜收回脚步时的那个瞬间,也记得妮莫看向叶澜时暗淡的眼神。
她把这件事收进脑子里,暂时封存。
姑且先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正事上吧…
前面,派帕还在和凯特争辩“普通学生”的定义,凯特用一句“你之前明明连索罗亚克和索罗亚都分不清”把派帕堵得哑口无言。
徐钰听着他们的声音,脚步不快不慢。
发布厅就在竞技场主建筑的另一侧,徐钰远远看到了入口处的紫葡学院标志和朱橘学院的深红旗帜并排悬挂。
人流正在朝那个方向涌去,128位选手加上随行人员和记者,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红绳,魂晶吊坠如同有所反应似的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踩进了那片涌动的人潮里。
比赛,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