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徐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
那感觉似乎不是那种以往在战斗后因为过度透支体力后的昏迷式休眠,也不是遭到暗算后导致精神力受损那种连梦都没有的漆黑断层..
就好像这次,是真正的、被某种温暖而可靠的东西托住的睡眠。
意识像是被泡在一池温度刚好的水里,周遭那些来自第零区的阴冷、山顶风雪的嘶鸣、以及被黑衣人包围时的窒息感,全都沉到了水底,一时之间竟什么都触碰不到她。
…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不再是直升机舱顶冰冷的金属结构,也不是山顶那片被铅灰色云层压得透不过气的天空。
而是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正悬在她上方,光线柔和得近乎小心翼翼,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在这种前后环境巨大的差异下,她花了好几秒才让脑子渐渐清晰起来,这才确定之前那些要命的经历不是自己的梦境。
眼下的她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干净的床单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被子的厚度和软度都恰到好处地裹着自己的身体。
身上那件在战斗中早已被雪水浸透又结冰又融化的羽绒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宽松的棉质睡衣,干燥,温暖,带着不属于她的洗涤剂味道…不过大概是因为临时借来的换洗衣服,这件衣服穿在她明显身上大了一圈,袖口都垂到了指尖。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床沿传来。
徐钰偏过头,这才发现田欣瑶其实一直坐在她旁边。
眼下,那个总是一副干练形象的女人正背靠着床头板,一条腿屈起搭在床沿上,姿态难得地放松。
她的外套也脱了,只穿着件简洁的深色毛衣,而右手上那道被邪煞侵蚀后又净化的浅红疤痕从毛衣袖口里露出一小截。
此时,田欣瑶的嘴角勾着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不是那种惯常的、冷淡而礼貌的微笑,而像是某种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的笑意。
徐钰稍稍晃神了一下,这才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来。
“唔嗯…”
她一边张望四周一边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却被迫带着一种刚睡醒后难以掩盖的沙哑和黏腻,质感听着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抽出来的丝。
她们所处的这个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却用心…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缝隙间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
门边堆着田欣瑶的背包和外套,床头柜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大概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田欣瑶自己泡了一杯。
“这里是妮莫联系朋友提供的落脚处。嗯……虽然外面那些人仍然保持着监视的状态,但至少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田欣瑶说这话时语调平稳,但她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徐钰的状态。
“我睡了多久?”
徐钰清了清嗓子后,虽然声音褪去了不少一开始那不尽如人意的黏腻,但眼下的尾音哪怕微微上扬也依旧有些使不上力气,软得完全不像白天那个一脚踩断别人胳膊的少女。
这让田欣瑶本就勾着的嘴角不禁又往上翘了一点点,心中被“小爪子”挠的就差伸手去揉她瞧着就软糯糯的小脸了。
“没多久,也就四五个小时。”
话刚说完,田欣瑶终究还是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捋了一下徐钰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
那撮呆毛大约是睡觉时被枕头压出来的,直直地竖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一只站不稳的雏鸟。
徐钰懵了一下,当即抬手捂住自己的头顶,身体往一侧偏开,自己用手指去压那撮翘起的头发。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迟钝和明显的羞耻。
见此,田欣瑶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收回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继续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把话题接了回去:
“我刚刚联系了华国那边,但是无论走流程还是通过外交渠道进行沟通,都需要时间。这边对那片禁区的敏感程度比我们之前预判的更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她的语气在谈到正事时重新变得沉稳:
“既然对方暂时按兵不动,那我们就也先静观其变———至少在你完全恢复之前,不要主动去试探他们的底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和穆阿姨他们说了,姑且算是帮你报了平安,她让你别逞强。”
徐钰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她用了几秒来消化田欣瑶话里夹带着的所有信息:
华国那边在动,但明显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意味;
伊比利亚这边内部大概率也并不团结,有妮莫这层关系,真的能帮她们稍作拖延;
穆萱…那边…
大概率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徐钰努力阻止自己去想对方知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自我欺骗似的将注意力全都放在眼下的现状上。
她把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问道:“小琳她们呢?”
而也就是在徐钰问出这句话后,门恰在此刻被推开了。
“徐琳还有叶澜她们暂时被我安排在另一处旅店了。在这边时刻处在那些人的监视下,总归是不太自在。”
门口传来妮莫的声音。
这位伊比利亚联盟冠军已经换下了之前那一身雪山探险似的装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大衣,肩头和领口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花。
她的表情比在山顶上时缓和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爽朗,只是眼圈底下的那抹淡青暴露了她从山顶下来后也还没有休息过的事实。
闻声望去,徐钰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凯特。
凯特站得比妮莫靠后半步,深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她那双深红的眼睛依旧带着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率先开口打招呼,只是用目光在徐钰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从清醒程度到脸色恢复了几成,全都扫了一遍,然后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问好。
“呃,凯特同学说她有事一定要找你们商量。”
妮莫侧身让凯特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所以就先留在这里了,你们就好好感谢我吧,要不是冠军的头衔多少有些作用,想这么快见面恐怕可不是进来时搜身七八遍那么容易了哦~”
她后半句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胜利沾沾自喜,又像是在试图让房间里的气氛不那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