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他需要争论,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有人把这件事的里里外外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潘佑说的有道理……粮是根本,不能动摇;张泌说的也有道理……棉是急需,不能不备。
中书侍郎徐锴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徐锴出列,不紧不慢道:“江南种棉,难在何处?难在占良田、费人工、缺销路。可江南之大,并非只有良田。洞庭湖沿岸,湖田低洼,水患频繁,种稻十年九不收,种桑又怕水淹。”
“可棉花这东西,耐旱、耐瘠,沙土地能长,洞庭湖区和衡阳盆地湖、益阳沅江等地,利用湖积平原的沙壤土种植最为有利。”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普捻须沉吟,缓缓点头:“徐侍郎此言有理。洞庭湖周围,确实有大片沙壤荒地。若能开垦出来种棉,既不占良田,又能增棉源,一举两得。”
“只要选好地势稍高之处,避开主洪道,便可种植。臣曾读过前朝农书,洞庭湖边早有农户零星种棉,只是不成规模罢了。”
张泌眼睛一亮:“徐侍郎此言当真?”
徐锴拱手道:“臣不敢妄言。陛下若准,臣可遣人实地勘察,画出可种棉的湖滩地段,造册上报。”
李从嘉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群臣争论,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后世的事,隔着千百年时光,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洞庭湖区,鱼米之乡,也是棉花主产区。
环洞庭湖的常德、益阳、岳阳一带,棉田连片,棉絮如雪。
那里的棉花不仅供应江南,还远销中原、岭南。那些湖滩荒地,在千百年后,是真正的银棉之仓。
他收回思绪,缓缓开口:“徐侍郎之言,朕以为可行。洞庭湖滩地,种粮不收,种桑不成,荒着也是荒着。若能开垦种棉,既不占良田,又能解棉荒之急,何乐而不为?”
潘佑急了:“陛下,开垦湖滩,需要人力、需要种子、需要农具。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李从嘉看向赵普。赵普沉吟片刻,缓缓道:“人力可从当地征发,农具可从各地调拨。至于棉种……”
他看向张泌。张泌连忙道:“岭南、西蜀都有棉种,可调运过来。只是需要一笔启动银子。”
“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李从嘉语气笃定,“内库再拨十万贯,专供洞庭种棉之用。”
潘佑还想再说什么,李从嘉抬手止住他。
“潘卿,朕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怕动摇根本。可朕问你,将士们没有棉衣,冻死在汉水北岸,这根本要不要动摇?”
潘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从嘉的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是要废桑麻、毁稻田。良田还是种粮,桑林还是养蚕。只是那些荒着的湖滩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棉。”
“种好了,将士有棉衣穿,织成棉布百姓多一份收入。种不好,也不过是荒几年,又不损失什么。这笔账,朕算过了,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朕意已决。洞庭湖沿岸,凡可种棉的湖滩荒地,由官府组织开垦。棉种由朝廷提供,收成由官府按市价收购,保底不封顶。”
“此事由户部牵头,工部、农司协办。徐锴,你负责勘察选址。张泌,你负责调拨银两、棉种。赵普,你总揽全局,每月向朕汇报一次。”
三人齐齐出列,拱手领命。
退朝后,李从嘉没有立刻回后宫,而是站在勤政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湘江出神。申屠令坚站在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申屠。”李从嘉忽然开口。
“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在洞庭种棉?”
申屠令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是为了北伐。”
李从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北伐要棉衣,这是眼前的事。可朕想得更远。江南之地,桑麻为本,稻田为业,千百年都是如此。可千百年后呢?”
“洞庭湖那些沙壤地,种不了粮,养不了桑,却最适合种棉。朕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百姓见种棉有利可图,自然会跟着种。”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之后,洞庭湖边便是棉田千里。到那时,中原再冷,将士们也有棉衣穿;朝廷再穷,也能从棉花里挤出银子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朕是不是说得太远了?”
申屠令坚没有笑。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想的,是千秋万代的事。臣不懂这些,臣只知道,陛下说什么,臣就做什么。”
李从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湘江上帆影点点,夏风送来潮湿的水汽。他忽然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个老将在襄阳城头对他说的话:“陛下,北伐之路,非一日之功。老臣等得及,陛下也等得及。”
“梁老将军。”
他喃喃道,“朕等得及。可朕不能让将士们冻死在冬天。棉衣的事,朕一定要办好。”
风吹过,湘江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数日后,徐锴的勘察队伍从潭州出发,沿湘江而下,经洞庭湖,入澧水、沅水,一路踏勘湖滩荒地。
他画了厚厚一摞图纸,标出了十几处适宜种棉的地段,从岳阳到常德,从益阳到澧县,绵延数百里。
赵普看了图纸,对李从嘉说:“陛下,这些湖滩地若能全部开垦,三年之后,可得棉田万亩,年产棉花数十万斤。到那时,莫说四万套棉衣,就是十万套也供得起。”
李从嘉看着那张图纸,忽然想起千年之后,这片湖滩地上棉絮如雪的景象。
他笑了笑,提笔在图纸上批了四个字:“速办勿误。”
窗外,湘江的水声哗哗作响。
秋天还没到,可他已经闻到了棉花的气息。那是温暖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是一个王朝走向强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