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造院在潭州城东,临湘江而建。
这里是唐军的军械心脏,弩机、甲胄、霹雳雷,都出自这座院落。
李从嘉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几队侍卫,微服而行。
督造院令闻讯赶来时,他已经在工坊里转了大半圈。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李从嘉摆摆手,目光落在一架新造的八牛弩上,“这是新制的?比襄阳城头用的那些,似乎更结实了。”
督造院令连忙道:“陛下,这是改进过的,弩臂加长了三寸,弦也换了新绞法,射程比旧款远五十步。”
他顿了顿,“只是造价也贵了三成。”
李从嘉摸着弩臂上打磨光滑的纹理,沉默片刻:“贵有贵的道理。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必须耐用能射的远。”
他又走到甲胄坊,看匠人打造新式明光铠。
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于耳,一名老匠人赤着上身,正铸造铁甲,汗珠顺着脊背滚落,砸在地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这是给骑兵用的?”李从嘉问。
老匠人抬起头,看见是皇帝,吓得要跪,被他一把扶住:“不必跪,朕就是来看看。”
老匠人哆嗦着说:“回陛下,这是给骑兵用的,比步卒甲轻了三成,可防护不减。前几日刚送了一批去襄阳,李将军说好用。”
李从嘉笑了:“好用就行。回头朕让兵部多拨些银子,你们加紧了打。骑兵的命,比银子值钱。”
从督造院出来,又去了船坞。
湘江边,几艘新式车船正停在船坞里,匠人们爬上爬下,忙着调试桨轮。
船坞令指着最大的一艘说:“陛下,这是新造的‘破浪’级,可载兵三百,配八牛弩两架,拍杆四具。逆水行舟,比旧船快两成。”
李从嘉登船看了看,船舱宽敞,甲板平整,弩机架位结实。
他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湘江,忽然说:“这船,能过汉水吗?”
船坞令一愣,小心翼翼地说:“能。只要水够深,汉水也能走。”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北方,目光悠远,像是看见了那条他打过仗的江,那座他丢过兄弟的城。
船坞令不敢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帝王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传说中更高,也更壮。
临近傍晚,李从嘉又去了城外的军营。
这里是伤兵营,随州一战退下来的重伤员,都安置在这里。
沙万金拄着拐,正坐在营门口晒太阳,看见李从嘉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坐着别动。”
李从嘉快步上前,按住他没受伤的右肩,“伤好些了吗?”
沙万金咧嘴一笑:“好多了!再过一个月,末将又能上战场了!”
他挥了挥右臂,扯动左肩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不叫出声。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伤处。沙万金一愣,随即红了眼眶:“陛下,末将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
李从嘉的声音很低,“你是好样的。”
沙万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可末将丢了一万七千兄弟。一万七千条命,末将……”
“安审琦的命,和你斩杀敌军足矣!”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梁老将军的仇,是你报的。那些兄弟的仇,也是你报的。你没有丢人。”
沙万金抬起头,泪流满面。
李从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营中那些断手断脚的伤兵,有的在练走路,有的在练握刀,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北方。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对随行的兵部侍郎说。
“伤兵的抚恤,再加三成。能归营的,安排轻活;不能归营的,安排到地方衙门,做些文书、仓库之类的差事。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
兵部侍郎连忙记下。
李从嘉又看了一眼那些伤兵,低声道:“他们是为朕断的手,断的脚。朕不能让他们老了没人管。”
从军营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从嘉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申屠令坚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加快脚步,向着宫中走去。
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这一日的早朝,格外热闹。
对于种植棉花,众位臣子产生讨论。
兵部尚书谢彦质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广开棉源。为日后大军北伐而用。不如在江南推广种植,自给自足,方是长久之计。”
他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董蒨便站了出来,连连摇头:“谢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之地,桑麻为本,稻田为业。如今国库空虚,粮草尚且不足,若再将良田改种棉花,岂非舍本逐末?”
“衣食衣食,衣在食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穿再暖又有什么用?”
谢彦质眉头一皱:“董大人,将士日后打仗需要,更因为现在棉布大兴,百姓种棉而能得利!”
董蒨不卑不亢:“江南一亩良田,种稻可得六石粮。种棉只得三十斤净棉,织成布也不过几匹。粮是命,棉是衣,孰轻孰重,谢大人不会算不清吧?”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殿中诸臣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议论声越来越大。
吏部尚书潘佑此时出列,站在了董蒨一边:“臣以为董大人所言极是。农为国本,粮为民天。如今西蜀旱、金陵蝗、岭南乱,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若再将良田改种棉花,粮价还要涨。百姓买不起粮,就要闹事。到时候不用赵匡胤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张泌却不以为然,拿着折子念道:“臣查过,淮南、江东一带,也有农户种棉,只是规模太小。且百姓更愿种桑麻,棉花价虽高,却不一定好卖,种的人便少了。”
“若朝廷能补贴收购,定下保底价格,百姓自然愿意种。”
潘佑摇头:“补贴?拿什么补贴?国库已经空了,陛下连内库的银子都掏出来了。再补贴棉花,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渐渐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