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官,你有权,见面就寒暄;众人之前,和你说上一句话,好像多容颜。
你退休,立刻完,老远看见就躲闪,一旦撞在一起,转身就不见。
这是2005年了,春节过完了,单位又开始上班了,上班。没几天,县里又有消息,乡镇还要减员。没过几天,组织部来考核领导班子了,考核,在考核我时,组织部的领导说,马镇长,去年你是镇长,书记调走了,也没给你配人,你是镇长兼书记,镇里的工作,你干的不错。这回组织上考核完,你们领导班子还得动人啊,你是喜欢配人,那还是喜欢做什么工作呢?一个领导说,镇长,你今年多大了,我说49了。一个领导说,呀,你49岁了。你是1997年做副镇长,做了6年副镇长,接着做镇长,又做镇长兼书记的,你是在抚远镇政府做领导时间最长的了。这次考核完,你是打算做书记呢,还是做人大主席呢?还是想调走呢?我听了,觉得话里有话,我笑一笑。一个领导说,按着马镇长的阅历资历,早给提到县里当领导了。两个领导说完咂咂嘴。我说,你们不用考虑我了,我退吧。
一个领导惊讶地说,你要退?我说退,我都49岁了。一个领导说,你要不退,你打算到县里当领导,你就得活动活动。我说我退吧,活动我没有那个精力了。
嘿,说退也快,还没过半个月呢,组织部就通知我可以办退休手续了。办理退,组织部的领导说退,有两种形式:一是退养,退养每月多给你20块钱工资。这个可能你还有机会返回领导岗位上。再一个是直接退休。说你可考虑好。我想想,我都工作30多年了,我一狠心,我说我就退休吧,退休是早晚的事。
退休,手续办得很顺利,我办完退休手续,我到单位把我办公室抽屉的东西,凡是属于我自己的,我都拿出来,到政府办,给王秘书,小邱说一声,我说我走了。我走自然没有领导来送我。因为我啊镇长兼职书记,比我大的领导没有。只有王秘书说,镇长,我安排单位的车送你吧。我说不用。小邱说,镇长,书记,哥,我来送你。我说你送我,就送送吧,送到楼下就行了。我从工作了多年的镇政府大楼走出来,心里五味杂陈。曾经那些围着我转的人,刚才看见了我知道我退休了,有的在办公室门口,寒暄几句,有的躲躲闪闪,匆匆打个招呼便离去。不过我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轻松。我和小邱握握手,我说,你好好干。小邱说,哥,哥,你早送礼你当县长了。她说着,眼眶还湿润了。从镇政府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我走在抚远镇的大街上,心里想着,我在这镇政府工作8年多,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楼房,都是那么熟悉。
我回到我借住弟弟的楼房了,我躺在那,想着我要做的事:我还没有楼房住,借住弟弟的楼房,这必定不是长久之计,再说,我在这住时间长了,我离婚的那个刁钻的媳妇,还得来砸门滋事生非。我躺着想想,我去年在交通局订购的楼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交付使用,还有小二孩,只从他那妈妈那次来闹,第二天她就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哪里吃住,上学上的怎么样?我想想,我退休了,但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了,天也亮了,我想起了早市,农贸市场,红光村种大棚的,乡下的,菜农,鱼贩子,都来早市卖菜卖鱼,以前工作忙,没有机会去,现在我看有时间了,我得去看看了。
我走出家门,走不远处,就来到了商业街,商业街两侧的饭店,还都没有开门营业,商业街还是静悄悄的,我这时我知道我是出来的太早了,我看看手机,才三点二十多点,我想,上早市也早,来早市卖菜的怎么也得四点半多钟。我想往下先走一会,散散步。我走着,望着北边的黑龙江,江面上波光粼粼。我再往东北角望去,山麓下,江面上,太阳慢慢上起来来了。我顺着路,迎着朝阳向东北走去。
走一会,不远处,红光村蔬菜基地,塑料大棚处的街道上,熥熥熥,熥熥熥,有人开车四轮车出来了,几分钟后,便来到了南北道,
远远地看到,三台四轮子,一个接着一个,第一个台是表弟李志明开的,表弟,实际他是硬攀的表弟,他来攀亲时,那是他刚从富锦砚山来,说他在砚山村子里住,和我二舅家的姑娘住邻居,我舅家姓郭,他妈也姓郭,因此相处的很好,就认表亲了。那年他来找我,说是我二舅家的姐姐让他来找的。我二舅家姐姐,说我这个人好,在土地局当领导。你去了,只找到我哥哥,我哥哥一定会认亲。他就是这样来攀亲,当时,他提到我二舅家的姐姐,我想我二舅在山东,我都没见过二舅,说二舅家姑娘,我更不知道了。所以那天,我没有认亲。可是,架不住她软缠硬泡,他又跑到浓阳去找俺娘,叫姨,就这样,俺娘给我来电话,说,家军,人家小李子来抚远,一个农民,不容易,想叫你帮忙你就帮帮吧。就这,就成了表弟了。成了表弟,他想在红光村地边,弄点地,扣两个大棚,我也就给他安排了。嘿,我安排,这人也真会来事,每年种菜,菜刚下来,都先给二送一点,说是叫我尝尝新。并且,在每年过春节的时候,也都带点礼物来看看我。
现在,李在明的车开上来了,而且我看到车上装着大筐小筐的蔬菜,一车车厢装的满满的,我想,这是表弟的菜下来了,我得和他说说话呀。熥熥熥,熥熥熥,熥熥,李在明拔挺着腰板,两个眼睛瞪着前方,我这个大活人从对面走过来,他就像没看见似的的,把车开过去了,紧接着后面是周璐的车开过来了,周璐向我点点头,再接着是大张的车,也跟上来了,喊道,镇长,我去早市卖菜去了,我说,啊。大张又喊道,你表弟,李在明在前面,开过去了。我应声道,啊。我心想,这李在明怎么看到我没吱声啊?
一会,我遛弯走了一圈,来到南早市了,我顺着市场从西面往东来了,我走着看,我走到市场中间了,我就要到李在明摆的摊位了,李志明已经看到我走过来了,他立刻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和那个卖菜的唠嗑去了。我看了真有点疑惑不解。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太往心里去。继续在早市逛着,看着琳琅满目的蔬菜和热闹的人群,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老同事老张。老张热情地拉着我,问我退休后的打算。我笑着说打算先解决住房问题,再看看孩子,照顾着孩子上学。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咱可以拿小鱼网上滩地挂鱼去。
正聊着呢,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在明正偷偷往这边看。老张似乎也注意到了,打趣道:“你那表弟咋回事,见了你跟没见似的。”我苦笑着摇摇头,说忙吧?。这时,李在明的摊位前围了一群人,好像在争吵。老张说,走,过去看看去。我和老张往前一走,就听到那人喊,你这秤不够秤,你给我秤了,我就觉得不够,我拿到那边,一秤,真是不够秤,你卖菜,不能搞秤撅我呀。我跟你说,你一个给我补上,要不你就给我退货,李在明却不肯。我本想上前帮他解围,可想想,算了,我都退休了,还管啥事啊。我叹了口气,拉着老张离开了。
下午了,我看看手机,是星期六,我想着,我退休了,小二孩还不知道呢,她这一段时间住在哪,前些日子她只来一次电话,说是他住的地方,是他们们的学校一中东面,过来大沟子,再过一条道,道东有个大电线杆子,对着电线杆子,再往北走,第二趟街,往里走,第二趟房子,屋门朝北,西边数第三个门,我想今天是个好天,得去找小二孩了。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一路打听着找去。到了那条街,我仔细辨认着门牌号。终于,我找到了那扇朝北的门。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门开了,小二孩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爸,你怎么来了?”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爸退休了,来看看你,告诉你啊,我要不告诉你,你有事了,你给我打电话,你还没有手机,你再去抚远镇镇政府找我去,那不就麻烦了。”
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小二孩赶紧让我坐下。我说坐不坐都行,我问你,你住这,一个月多少房租啊。“房租一个月一个人200.”我说好,来,爸先给你200,你还用钱吗?“爸爸,我吃饭在学校食堂,学校的饭贵呀,我吃一顿,还得4毛钱,有个别时候,就得5毛。你给我拿一个月的伙食费吧。你给我拿40元就行。”我听小二孩说了,我说一个月30天,以前,咱在你老叔那楼住,我能给你做饭吃,干啥能将就,现在,叫你那个老姑去闹的,我也没法子在那住了,你也回不去了,你住宿在这,你吃饭就得依靠学校食堂了,我给你拿50块钱吧。小二孩看到我给拿50块钱,高兴地说,呀,爸爸,你给我拿这么多钱啊。我说我给拿这么多钱,我是叫你吃饭吃饱,好好学习。我跟你说,你小姐,上大学,现在再有两个多月就要毕业了。看她怎么找工作,就业吧。她要是就业好了,我还能减轻点负担。你学习一定要努力啊。
小二孩说,爸,你放心,我在学校里学习还不错,和同学们相处也挺好。我就是怕我老姑来闹腾,她来学校找过我,问我住哪,我没有告诉她,我说我说不准搁那住,就是找同学家住呗,这一宿,那一宿的。我听着,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正聊着,突然有人敲门,吓了我一跳。小二孩去开门,原来是她的同学。那同学看到我,有点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我笑着和他聊了几句,得知他们是来一起学习的。
看着小二孩和同学认真学习的样子,我觉得自己退休后有了新的目标。我要好好照顾她,让她能安心学习。我暗暗发誓,以后的日子,我会努力为她撑起一片天,弥补之前因为工作而缺失的陪伴。
我看完小二孩,我说,孩子,你去玩不,你要玩,我现在有时间,我可以和你去这北边大江边玩一会,等着,明天,我就去乡下,看你奶你爷去了,我得跟你奶说,我退休了。另外,我还想找点活干,好挣点钱啊。小二孩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点点头说:“爸,我想去!”于是,我牵着小二孩的手,朝着江边走去。一路上,小二孩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我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到了江边,江风拂面,吹走了心中不少烦闷。小二孩欢笑着奔跑在沙滩上,捡起漂亮的石头递给我。我陪着她堆沙堡、捡贝壳,一会,躺在那沙滩上,仰天看着江面上,蓝天上那海鸥,海燕,还有各种海鸟,上下翻飞,仿佛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我带着小二孩往回走,路上,我盘算着明天去乡下看望父母,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村里找点事情做,去看看老弟在浓阳买的商服楼,说是开农资店了,开的怎么样了?
回到小二孩住处简单告别后,我回到借住的地方,早早休息,期待着明天去乡下开启新的生活篇章,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田园事业。
第二天了,我早早的来到迎宾路的长途客车停靠站,停靠站的等客车的还真不少,有十几个个人。一会,客车来了,大家都拥挤着上车,我一上车,就往里走,客车上有我的学生,小杨,还有小王,看到我上客车了,都赶快给我打招呼,觉得稀奇,心想,老师是镇长,怎么来坐大客了,小杨和小王都站起来给我让坐。我说你们坐你们坐。这时从车里面挤挤擦擦硬是 挤过来一个人,我还没看清呢,也不知道他的奔我来的,他上来就给我握手,给我造的还吓了一大跳,握手的人很热情的说,呀,老同学,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你这是干哈去啊?你的车呢?你今天咋这么有时间啊?我一看是我高中的同学,马春林。我说,啊,我去浓阳,看看我母亲,你大娘去。马春林,一听,我去看我娘,就赶快夸起来俺娘来。“哎呀,老同学,你家我大娘,那个人才好呢,头几天,我是去那边干点啥了,我路过你家老弟那楼超市门口,你家我大娘看到我了,那是大老远的,就喊我,春林呀,你这是干什么去了。那是可热情了。”我说啊,我娘那人就是实在。“啊,老同学,你这是去浓阳,看我大娘去,你要坐客车去啊,你来坐我的座位吧?你这是怎么了,你担位你的小车呢?”
“啊,我退休了。”我说道。我这一说,马春林立刻把我的手松开,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去后面坐他的座位去了。
我好尴尬呀,学生小杨让我坐他的座位,我说不用,我也体会体会坐大客车的滋味。客车到浓阳了,我随着下客车的几个人,挤着下车了,那马春林,从我身后,猫着小腰蹭蹭蹭地走了。
我向我老弟弟商服楼走去。到了弟弟的商服楼,我告诉俺爹俺娘我退休了。俺娘说退休退休吧。我又把我退休后,见到李在明,还有刚才在客车上见到马春林事说了,俺娘说,李在明咋那样啊?哪一年,你在土地局当办公室主任,他从富锦刚来,那是还没落下脚,干啥都不行嘞了,他找你,胡编他妈姓郭,说他在富锦砚山,你你二舅的姑娘住一个屯子,是邻居,认的一家子,他就捋着须子给你攀亲,你不干,他就来找我了,叫我姨,我是看他可怜,我就给你说,认这个亲吧。后来,过了两年了,你二舅家的姐姐来了,我给你姐说李在明,你姐就给我说,大姑,你可别搭理李在明,那才不是人呢。我就想跟你说,我就没说。
我说没说,后来我就发现他了。一会,老弟从浓阳镇政府来了,我又说起马春林来,老弟说,草,那家伙的,贼啦懒,死啦穷,几次上我们这政府,给我说,我和你三哥,是同学,要求政府照顾他。我跟宋书记说,你别搭理他,国家不养懒汉。
我们正说着呢,我爹的老邻居来了,说,那呀,马春林两口子,最会溜须拍马屁了。大家说着就笑起来。正笑着,老弟突然一拍脑袋,“哥,我这商服楼开农资店,卖化肥农药,正好缺个帮忙打理的人,你退休了,要不就来我这干?”我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有点事做,还能多陪陪家人。我点点头,“行,那我就试试。”
老弟给我安排差事了,我便在商服楼里忙活起来。整理货物、招呼客人,虽然忙碌,但却充实。
随着时间推移,商服楼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也渐渐融入了这种田园般的生活,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心里满是踏实。我还会抽空去江边看看小二孩,给她送些好吃的,陪她聊聊天。而父母也因为我能常伴左右,脸上的笑容更多了。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而又美好。
每天晚上了,没事了,我和俺爹俺娘唠唠嗑,俺爹总是说,家军啊,你退休了,不当官了,你才能看看真正的人世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