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入荣国府
林黛玉踏进荣国府的那天,正是深秋。金陵的秋意已浓,朱门外的两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轿子停在角门前,雪雁先下了轿,伸手来扶她。黛玉搭着雪雁的手,指尖冰凉。
贾母早已在荣庆堂等着了。老太太穿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缎面袄子,头上戴着翡翠抹额,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坐在上首。见黛玉进来,未等行礼,便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一声“心肝儿肉”喊得颤颤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屋子的人跟着抹眼泪,一时间尽是呜咽之声。
王熙凤是最先收住泪的。她上前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又脆又亮:“天下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念着,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像是嫡亲的孙女!”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黛玉,又捧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邢夫人、王夫人脸上都露出笑意。黛玉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话听着亲热,实则将她与贾家三春并列,隐隐划出了亲疏。
贾母哭了一场,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细细问路上情景,又问如今吃什么药,平日里读什么书。黛玉一一答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答到母亲贾敏去世时,眼圈又红了。贾母忙搂着她:“好孩子,你母亲去得早,今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外祖母疼你。”
正说着,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打起,贾宝玉快步进来。他穿着银红撒花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见到黛玉,怔了一怔,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众人都笑他胡说。他却认真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久别重逢的一般。”又问黛玉:“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黛玉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我没有玉。你那玉是稀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通灵宝玉就狠命摔去:“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一屋子人乱作一团。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叫,王夫人急得直念佛,袭人跪在地上捡玉,众人劝的劝,哄的哄。黛玉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忽然觉得周身发冷——这贾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二、紫鹃的秘密
贾母拨给黛玉的住处是碧纱橱,紧挨着自己的暖阁。又特意将自己身边二等丫鬟里最得力的鹦哥给了黛玉,改名紫鹃。表面上说是“这丫头稳妥,让她伺候你我才放心”,实则是要在外孙女身边安一双眼睛。
紫鹃初到黛玉身边时,确实存着几分监视的意思。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贾府当差,从小就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跟对主子比什么都重要。贾母让她来伺候林姑娘,她明白这是老太太要她时刻汇报这位表小姐的动静。
可伺候了几天,紫鹃的心渐渐偏了。
黛玉话不多,但待下人体贴。夜里读书到三更,会让雪雁给守夜的婆子送热茶;写字时墨溅到衣袖上,从不责怪研磨的丫鬟;药熬得苦了,也只是蹙蹙眉,一口气喝完,还安慰小丫鬟:“不怪你,这药本就是苦的。”
有一回,紫鹃夜里起夜,看见黛玉房里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近,透过窗纱缝,看见黛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方旧帕子发呆。那帕子角上绣着一丛潇湘竹,已经洗得发白。看了许久,黛玉把帕子贴在心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烛火摇曳,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紫鹃站在窗外,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妹妹,若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第二日,她伺候黛玉梳洗时,格外轻柔。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你昨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紫鹃手一顿,忽然跪下了:“姑娘,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但这府里人多眼杂,您要当心些。尤其是...尤其是那些婆子们。”
黛玉扶起她,笑了。那是紫鹃第一次看见黛玉真心实意地笑,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里却有化不开的愁:“我知道。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从那以后,紫鹃再给贾母回话时,总会斟酌再斟酌。老太太问“林丫头今日胃口如何”,她会说“比前几日好些,吃了半碗粥”;问“夜里睡得可安稳”,她会说“睡得沉,一宿没起夜”。至于黛玉夜里偷偷哭、对着母亲遗物发呆、写那些哀伤的诗句,她一概不提。
可紫鹃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府里盯着潇湘馆的眼睛,不止她一双。
三、茶房里的较量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各房都有份例,但要想多要些莲子、红枣,就得自己使银子去茶房要。黛玉让雪雁去要一小罐冰糖,雪雁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空着手,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黛玉放下手里的《西厢记》。
雪雁抽抽噎噎地说:“茶房的张嬷嬷说,冰糖是紧俏物,各房都盯着呢。我说是姑娘要的,她...她说‘林姑娘身子弱,吃那么甜做什么’,就是不给。”
紫鹃听了,气得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理论!”
“回来。”黛玉叫住她,声音平静,“不给就算了,何必生事。”
“姑娘!”紫鹃急道,“那张婆子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昨儿宝姑娘房里的莺儿去要玫瑰膏子,她巴巴地装了一大罐,还问够不够。怎么到咱们这儿,连点冰糖都舍不得了?”
黛玉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书页在指尖摩挲,沙沙地响。她想起三日前,薛宝钗进府时的阵仗——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身后跟着莺儿、文杏等八个丫鬟婆子,光是装茶叶、宫花的箱子就抬了六口。王夫人亲自到二门迎接,拉着薛姨妈的手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
而她进府时,只有雪雁一个小丫鬟,行李也不过两只箱子。虽说贾母疼她,可这疼爱的分量,在下人眼里是能称斤论两的。
“紫鹃,”黛玉忽然问,“你说,在这府里,什么样的人才算有靠山?”
紫鹃愣了愣,低声道:“有父母兄弟的,有嫁妆产业的,有...有将来能当家的。”
“是啊。”黛玉轻声道,“我父亲虽是前科探花,做过巡盐御史,可人一走茶就凉。母亲虽是老太太嫡女,可出嫁多年,与娘家早已疏远。我有什么?只有老太太一时的怜惜罢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紫鹃心酸。她正要安慰,外头小丫鬟报:“宝姑娘来了。”
薛宝钗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笑容温婉地走进来:“林妹妹在看书呢?没打扰你吧?”
“宝姐姐坐。”黛玉放下书,让紫鹃倒茶。
宝钗坐下,从莺儿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姨妈给我的茯苓霜,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我想着妹妹身子弱,分你一半。”
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两人说了会子闲话,宝钗忽然道:“听说妹妹前几日想要冰糖?我那儿正好有上好的,明日让莺儿送些过来。”
黛玉抬眼看了宝钗一眼。宝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温润,看不出半分炫耀或施舍的意思。可黛玉知道,茶房的事,宝钗定是听说了。
“不必麻烦。”黛玉淡淡道,“我这几日咳嗽,太医说少吃甜的好。”
宝钗笑了笑,不再坚持。又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
等她走了,紫鹃关上门,低声道:“姑娘,宝姑娘这是...”
“我知道。”黛玉打断她,“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该避嫌。”
“可您这样总退让,那些婆子只会更欺侮您!”
“欺侮?”黛玉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她们不过是看清了形势罢了。在这府里,没有靠山的人,本就不该指望太多。”
四、螃蟹宴上的冷眼
重阳节,史湘云做东,在大观园摆螃蟹宴。藕香榭里摆开十几桌,主子们一桌,有头脸的嬷嬷们两桌,小丫头们另摆了几桌。蟹是薛蟠送的,又肥又大,一篓篓抬进来,还带着湖水的腥气。
黛玉本不想去。她脾胃弱,吃不得蟹,去了也是坐着看别人吃。但贾母发了话:“都去热闹热闹。”她只好换了身藕荷色绫子袄,系条月白裙子,带着紫鹃去了。
藕香榭里早已热闹非凡。宝玉正剥了个满黄蟹,送到王夫人碟子里;探春和宝钗在讨论菊谱;迎春安静地坐着,惜春挨着她小声说话。史湘云最忙,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照应那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黛玉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紫鹃要给她倒茶,她摇摇头:“我不渴。”
宴至半酣,薛宝钗起身笑道:“光吃蟹没意思,咱们行个酒令如何?”众人都说好。宝钗便定了规矩:以菊花为题,说一句诗,说不出就罚酒一杯。
从宝玉开始,挨个说下去。轮到黛玉时,她正看着远处一片残荷发呆。宝钗笑着催:“林妹妹,该你了。”
黛玉回过神,随口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席间静了一静。探春先笑了:“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今日高高兴兴的,林姐姐怎么说起这个?”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说话。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是心思重,小小年纪,总想些有的没的。”
宝玉忙道:“我倒觉得林妹妹这句最好,写出了菊花的傲骨...”
“吃你的蟹吧。”王夫人淡淡打断他,“小孩子家懂什么诗。”
宝玉讪讪地闭了嘴。黛玉垂下眼,不再言语。接下来的酒令,再没人cue她。众人说笑的说笑,吃蟹的吃蟹,她像被遗忘了,孤零零坐在角落。
紫鹃看不过去,趁着倒茶的工夫低声道:“姑娘,咱们回去罢。”
黛玉摇摇头。现在走,倒显得她小气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亭,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茶房的张婆子和浆洗房的李嬷嬷。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瞧那傲劲儿。”
“可不是,一个外姓人,吃穿用度倒比正经小姐还讲究。昨儿我去送东西,看见她房里摆的那套文房四宝,少说值百八十两。”
“还不是老太太宠着。等老太太...哼,看她还能傲到几时。”
“要我说,宝姑娘才是正经主子模样。待人宽厚,出手大方,昨儿还赏了我一吊钱...”
声音渐渐远了。黛玉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冷到骨子里。紫鹃气得发抖:“我去告诉老太太!”
“告诉什么?”黛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是啊,哪句不是实话?她本就是外姓人,本就靠着贾母的怜惜过日子。那些婆子不过是说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五、金锁与通灵玉
薛宝钗进府后,“金玉良缘”的说法便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贾府的每个角落。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私语。莺儿给宝玉倒茶时“不小心”露出宝钗项圈上的金锁,宝玉好奇要看,莺儿便说:“这上面錾的字,和宝二爷玉上的字倒像是一对儿。”宝玉要看,果然见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与自己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好相对。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和尚说的,要等有玉的才可配”。
王夫人对此不置可否,但去薛姨妈处走动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一回黛玉去请安,在门外听见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懂事,身子骨也好,将来是个有福的。”薛姨妈笑道:“她哪有这么好,倒是林姑娘,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林丫头好是好,就是身子太弱。”王夫人叹了口气,“咱们这样人家,将来要当家理事,没个好身子可不行。再说...她父亲虽做过官,可如今人不在了,林家也没什么人了。宝丫头好歹还有母亲哥哥,薛家又是皇商...”
黛玉站在门外,手里的帕子绞紧了。紫鹃轻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进去。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日后,黛玉明显感觉到王夫人待她更客气了——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客气。请安时,王夫人会问“今日吃了什么药”、“夜里睡得可好”,但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而对宝钗,她会拉着她的手说“这几日冷,多穿些”、“你姨妈给你的参汤记得喝”,亲热得像是母女。
连赵姨娘都在背后嚼舌根。有一回黛玉路过花园,听见赵姨娘对马道婆说:“...一个外孙女,倒比亲孙子还受宠,没道理。要我说,老太太就是偏心,正经孙子不疼,疼个外人...”
马道婆附和道:“可不是,听说这位林姑娘脾气还大着呢,动不动就哭。哪像宝姑娘,见人就笑,说话又得体...”
黛玉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黛玉:“姑娘,您也多出去走走,和宝姑娘、三姑娘她们说说话,别总自己闷着。”
黛玉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轻声道:“她们说的,我不想听;我想说的,她们听不懂。何必勉强?”
“可这样下去,府里的人只会觉得您孤傲...”
“孤傲就孤傲吧。”黛玉打断她,“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装热闹?”
六、抄检大观园
抄检大观园那夜,黛玉正在病中。日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咳嗽不止。紫鹃煎了药喂她喝下,刚伺候她躺下,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灯笼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怎么了?”黛玉支起身子。
紫鹃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说是太太房里丢了东西,要挨屋搜查。”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王熙凤领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干人进来,灯笼的光刺得黛玉睁不开眼。
“林妹妹睡下了?”王熙凤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扰你了,太太房里丢了个要紧物件,不得不查一查。”
黛玉拥被坐起,咳嗽了几声,才道:“二嫂子请便。”
王善保家的得了令,立刻指挥婆子们动手。她们翻箱倒柜,动作粗鲁,黛玉的书籍、诗稿被扔得满地都是。紫鹃想拦,被周瑞家的一把推开:“查贼呢,你挡什么!”
一个婆子翻到黛玉的妆奁,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细看:“这成色不错...”话没说完,黛玉冷冷道:“那是我母亲遗物。”
婆子讪讪地放下。王善保家的却来了劲,亲自去翻黛玉的枕头被褥,连床板都掀开看了。紫鹃气得眼泪直掉:“我们姑娘病着,你们这是做什么!”
搜了一炷香工夫,自然什么都没搜到。王熙凤这才道:“得罪了,林妹妹好生歇着。”说罢领着人走了。
她们一走,紫鹃立刻关上门,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黛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笼光渐行渐远,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咳,听着凄凉。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黛玉止住笑,轻声道,“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脸。”
紫鹃去打水。黛玉下了床,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她白日写的一阕词,墨迹未干:“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撕碎,一片一片,撕得极碎。碎纸从指间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紫鹃端水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伺候黛玉洗脸,手微微发抖。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她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老太太来的。”
紫鹃不明白。黛玉却不再解释。
那夜之后,黛玉的病更重了。贾母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叹气:“这孩子,心思太重。”王夫人也来探病,带了一包燕窝,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等王夫人走了,她让紫鹃把燕窝收进箱底:“先放着吧。”
紫鹃忍不住道:“姑娘何必这么倔?太太既然送来,就是好意...”
“是不是好意,我心里清楚。”黛玉打断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紫鹃不敢再说,只能轻轻拍她的背。灯光下,黛玉的脸苍白如纸,下巴尖得能戳人。紫鹃忽然想起初进府时那个虽然纤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短短几年,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七、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堂。月亮又圆又大,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照着满堂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贾母兴致很高,让把席面摆在外头,说要“对月饮酒”。众人依次落座,黛玉照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宝钗坐在她对面,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颈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锁,在月光下闪着光。
宴至一半,贾母忽然道:“光喝酒没意思,谁说个笑话听听?”
众人推让一番,史湘云先站起来:“我说一个。”她说的是个粗俗笑话,讲两个醉汉争一只鹅。众人都笑,王夫人指着她道:“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接着是探春、宝玉、宝钗,各说了一个。轮到黛玉时,贾母看向她:“林丫头也说一个。”
黛玉垂着眼:“我不会说笑话。”
席间静了一瞬。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会作诗,哪里会说这些市井笑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贾母也不再勉强,转而夸起宝琴来:“要是有这样的孙媳妇就好了。”说这话时,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黛玉。黛玉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那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刺眼。黛玉看着那轮满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中秋夜父亲林如海抱着她在院子里赏月。父亲指着月亮说:“月亮里头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嫦娥仙子。”她问:“嫦娥仙子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单吗?”父亲摸着她的头:“孤单啊,所以她才夜夜看着人间。”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她像那个嫦娥,孤零零地悬在冰冷的月亮上,看着底下热闹的人间,却融不进去。
宴散时,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桥,看见宝玉和宝钗站在桥边说话。宝钗手里拿着个香囊,正往宝玉腰间系。月光下,两人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
黛玉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
“我累了,回去吧。”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到潇湘馆,黛玉让紫鹃点了灯,铺纸研墨。紫鹃劝道:“夜深了,明日再写吧。”
“睡不着。”黛玉执笔,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泪。
她写:“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写到最后一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时,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她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笔都拿不动。
紫鹃默默收走纸笔,伺候她躺下。吹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黛玉睁着眼,看着那月光,一夜无眠。
八、最后的稻草
春天的时候,黛玉的病越发重了。咳嗽日夜不停,饭食也进得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贾母请了太医来看,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
紫鹃偷偷去找宝玉,哭着说:“二爷去看看姑娘吧,她...她怕是不好了。”
宝玉急急忙忙赶来,见黛玉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妹妹...”
黛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来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来了,我天天都想来看你,只是...”宝玉说不下去了。府里最近在议他的亲事,王夫人看得紧,不让他往潇湘馆跑。
“我知道。”黛玉抽回手,“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我不走!”宝玉倔脾气上来了,“我要在这儿陪着你!”
黛玉摇摇头,又咳嗽起来。紫鹃忙端了水来,喂她喝下。好容易止住咳,黛玉已是精疲力竭,闭着眼道:“紫鹃,送二爷出去。”
紫鹃看着宝玉,宝玉看着黛玉,两人都不动。最后还是宝玉先站起来:“我明日再来看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黛玉就睁开了眼。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日后,黛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药喂进去就吐出来,饭也吃不下。紫鹃急得没法,去求贾母,贾母也只是叹气:“这孩子,心病还须心药医。”去求王夫人,王夫人道:“太医都请了,药也吃了,还能怎样?”
连那些婆子们私下都说:“林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清明那日,黛玉忽然精神了些。她让紫鹃扶她起来,说要写信。紫鹃铺纸研墨,以为她要给扬州的老家人写信。黛玉却只写了一行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写罢,将纸折好,递给紫鹃:“这个...等我去了,烧给我。”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姑娘胡说什么!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傻丫头,人都是要死的。”她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又长新笋了,青翠翠的,充满生机。“只是这些竹子...来年我若不在,谁给它们浇水呢?”
紫鹃哭得说不出话。黛玉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九、焚稿断痴情
夜里,黛玉让紫鹃把所有的诗稿都拿来。厚厚一摞,都是这些年写的。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有时微笑,有时蹙眉。看到那阕《葬花吟》时,手停住了。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读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诗稿拢到一起,递给紫鹃:“烧了吧。”
“姑娘!”紫鹃跪下了,“这都是您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留着做什么呢?给谁看呢?”她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烧了干净。”
紫鹃哭着,将诗稿一张张投入火盆。火苗蹿起,吞没了那些字句,那些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才情与孤高。黛玉看着,眼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最后一页烧完时,她忽然道:“我这一生...真像一场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紫鹃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别这么说...”
黛玉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喃喃道:“天亮了...该醒了...”
手,轻轻垂落。
紫鹃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姑娘——!”
那哭声惊醒了潇湘馆,惊醒了整个贾府。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这个一向冷清的院子。贾母来了,王夫人来了,宝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到床前,却只触到一双冰凉的手。
满屋子哭声震天。那些曾经怠慢过黛玉的婆子们也都在哭,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张婆子一边抹泪一边嘀咕:“这姑娘命太薄了...”话音未落,被紫鹃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说。
宝玉握着黛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黛玉初进贾府,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时她眼神清澈,嘴角含笑,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如今兰草枯萎了,死在春天的黎明前。
贾母哭晕过去几次,被众人扶回房。王夫人指挥着处理后事,声音镇定,有条不紊。唯有紫鹃,抱着黛玉的旧衣,坐在台阶上,不哭不闹,只是发呆。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潇湘馆,照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
那些曾经欺负过黛玉的人,那些冷眼、那些怠慢、那些闲言碎语,都随着她的死,成了过往。贾府很快会有新的热闹,新的故事,新的主角。而这株绛珠草,终究只是繁华一梦里的过客,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多年以后,当贾府也败落了,当那些繁华都成过往,或许还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少女,在这里写过诗,流过泪,爱过,恨过,最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