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莫煦的目光钉在楚书然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怎么,有点超出你的预料了?”樱岛琉衣展开折扇,扇面半掩唇角。
“是的。”
张莫煦大方承认了:“变数太多。我们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他说完便提步踏上了青石古道。
樱岛琉衣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
如果说此刻最能体会张莫煦心情的人,那也只有她了。
同一类人,同一个人才能明白,人类文明需要面对的,太多了。
“千叶忠次,你说,如果我不是岛国人,能否走的更远…”
千叶忠次恭敬道:“哪怕深渊,属下也永随您左右。”
樱岛琉衣笑的明媚,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好啊我的大管家,这一次就好好做回自己吧!”
千叶忠次低头,挥手示意忍众收队,六名黑衣忍者从墙头和村道两侧无声撤回,阵型从搜索转为护卫,将樱岛琉衣稳稳护在中心。
青石古道盘着山势向上蜿蜒。
石板上覆满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残破的石灯柱每隔十步一座,楚书然走在队伍最前方,感知已经将这条古道从头到尾扫过一遍。
青石板下埋着宗玄钦当年布置的引路阵。
岁月更迭,下方的阵法虽已残破,但当初亲手画下的脉络仍在,流转之间,顺着道路蔓延的自然能量微弱却未断绝。
千年之前那个燃寿卜算阴阳的国师,在踏入这片魍域时就已经算好了后来者会走的路。
张莫煦望着残阳下的古道,沉寂多年的心也不由得再度生出几分悲凉。
他的脑海中仿佛再次出现了那个抚琴的身影。
他曾经亲口说,这条路,人类走不通。
也因此,才造就了那个为了文明不择手段,将一切都献给了冰冷的机械的冷酷科学家。
这世上本不该有修仙。
宗玄钦留下的木简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人类的生理结构不支持灵气循环,代谢系统、能量转化路径,甚至想象中修炼所需的逻辑压根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第一个走上这条绝路的人就在这片魍域深处沉睡着。
大天灵圣,万古第一仙。
他早在上古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顺天修炼永远不可能超脱,因为天道本身就只把人类当成蝼蚁。
轮回枷锁不可破,造化权柄不可掌。
但他不愿意就此罢手,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然后他成了什么?
一具沉睡在“仙域”里的怪物。
也许这座魍域的出现,预示着大天灵圣成功摆脱了终结的命运。
但他真的成仙了吗?
再到后来的姬弦朝。
世界剧变中,他得到了宗玄钦驭龙一脉的残卷传承,又主导了幽影花的研究,用科学手段强行让人类肉身适配诡气。
科学加玄学双管齐下,也不过是半只脚迈进了门槛,便已是终点。
苍乾剑仙,一战登仙。
他出剑的那一刻便是尽头。
最终的归宿不过是兵解天地,什么都没留下。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世界不希望人类走上那条路!
诡异可以肆虐,鬼怪可以横行,但人类老老实实当你的自然生物,别想染指不属于这个物种的力量。
可是楚书然出现了。
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丝毫缺失,不受灵气匮乏的制约,不受人类生理结构的束缚,不受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压制。
这并不是好事。
她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人类文明的希望…而是…神之灾!
人类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浩劫了。
张莫煦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把这些思绪全部压回了意识深处。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余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冷意。
倒不是针对某个人,是对这个总是给人类文明出超纲题的世界的厌倦。
随着众人前行,能看到山道尽头立着一座庙。
庙门上的匾额斜了一半,匾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三个古朴的刻字仍依稀可辨。
顾容秋仰头辨认了几秒:“灵圣庙。”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霉味。
颜肖元走在时兆前面,用匕首鞘推开门板,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扬起一片积尘。
正殿很宽敞,房梁极高,暗红天光从破了大半的屋顶倾泻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踏入店内的颜肖元先是一顿,随即警惕的扫视四周。
这殿内有尸体!
那是一具挨着一具盘膝坐在地上的枯尸!
它们的肌肉早已风干,灰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介于皮革与朽木之间的质地。
每一具枯尸都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叠在丹田,下巴微抬,朝向大殿正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空地,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降临的回应。
苏纤月半蹲在最近处一具枯尸面前观察片刻也没有发现什么,就是纯粹的干尸。
顾容秋从枯尸颈间轻轻取下一枚挂在麻绳上的木牌。
木牌已被虫蛀了大半,但表面用朱砂写的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灵海。
他又检查了另外几具枯尸,每具身上都有同样的木牌,同样的字迹。
“灵海会…”
他把木牌放回原处,语气里带着一层意外,“按照这座庙的制式来看,年代比外面那些村民晚得多。但他们一样离我们非常久远…”
“你的意思是,很久以前就有灵海会这个组织了?”赵龙问道。
“恐怕确实如此,灵海会存在的年代…还要更久远。”
顾容秋起身又看了看其他地方。
“这群人是在等死吗?”楚书然观察着干尸的表情,还伸出手戳了戳。
干尸的表情甚至可以说非常安详,全然没有半分挣扎和痛苦的模样,就像是生前自愿保持着这般姿态等待死亡。
“这些人生前像在做什么仪式…”安慕棠也蹲下身欣赏着尸体们的坐姿。
“几千年来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腐,倒真有几分升天的姿态。”
樱岛琉衣看向走向后院的时兆:“或许,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国师早已留下痕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