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月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依着山势而建,占地不大,前后也就三进院落。
围墙是青石砌的,不高,年深日久爬满了藤蔓。
院子里的石板路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
以前这里是菌人园驻守长老的驻地。
说是山庄,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院子,只不过多了几间房子罢了。
选在这里建庄,不过是因为这里的灵气比别处稍高一些,勉强够一、两个悟神境修士日常修炼。
驻守长老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院子修修补补,也就这个样子了。
可今天,这处不起眼的山庄却热闹得有些过分。
院门大开,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两条红绸,风吹过来,飘飘荡荡的。
门楣上挂了一块新匾,“谭府”二字金漆未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弟子,穿着崭新的衣袍,满脸是笑。
院子里摆了七八桌席面,桌上酒菜丰盛。
人不算多,三四十号人,但在这个平日里连鬼影子都少见的地方,已经算得上是高朋满座了。
谭雄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就没空过。
他今天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笑得嘴都合不拢。
四十来岁的人了,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了,可今天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款式有些老气,是在库房里压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不介意。
别说一件袍子,就是给他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他也照样穿得高兴。
四等家族。
谭家。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恭祝谭族长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谭雄山扭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白敬礼,郭家的内门长老,悟神中期,在郭家说话有些分量。
今天是特意来捧场的。
“同喜,同喜。”
谭雄山连忙举杯回敬,两人虚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白敬礼放下酒杯,万分感慨的说道:
“谭兄,这些年你在郭家鞍前马后,从无怨言,家主都看在眼里。这回让你出来独立建族,也是对你的认可。好好干,别让家主失望。”
“白兄放心。”
谭雄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谭某这条命是家主给的,这些年跟着家主,从没想过别的。如今家主让我出来建族,那是抬举我。我谭雄山别的不敢说,忠心二字,到死都不会丢。”
白敬礼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谭雄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热。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从一个普通家族修士开始,被郭骁衡看中,从最低级的护卫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打架冲在前面,分好处从不计较,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有人笑他傻,有人笑他贱,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现在,他得到了。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人,都是悟神境,一男一女,年纪都不轻了。
那是愿意跟着他出来建族的郭家修士。
男的叫周康,以前在郭家管着一处小矿场,没什么油水。
女的叫孙芸,一直在郭家挂着个闲职,不受重用。
两人平时对谭雄山很是恭顺,听说谭雄山要独立建族,立刻找上门来,愿意跟着他干。
一处菌人园,养三个悟神境,倒也够了。
谭雄山心里盘算过,只要经营得当,哪怕不用省,不仅够养,还能攒下不少。
等将来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扩张。
大厅里一共四个中三层修士。
除了谭雄山自己、白敬礼、周康和孙芸,剩下的就是各人的亲信弟子,三十来个人,坐在偏厅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谭雄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朝周康和孙芸那桌走过去。
两人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周老弟,孙道友。”
谭雄山举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谭某没什么大本事,但绝不会亏待跟着我的人。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又干了一杯。
周康和孙芸连忙举杯回敬。
周康笑着说:
“家主客气了。咱们跟着您,是信得过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孙芸也点头:“家主的人品,我是知道的。跟着您,放心。”
谭雄山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
他又看了看大厅里的这些人,又想了想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忍住了。
一个四等家族而已,不值得掉眼泪。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等简家的复核文书下来,等新的家族正式确立,——那时候,他要大宴宾客,把附近所有家族都请来,让他们看看,他谭雄山,也有今天。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庄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院子照得通红。
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传出很远很远。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里,连星星都不见几颗。
密林深处,一队青衣人疾驰而过。
他们步伐极快,脚步声却很轻,像一阵风刮过林间,只带起沙沙的枝叶响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始终盯着前方。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个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这是风家的人。
林间小道旁,一个野修正蹲在树根底下啃干粮。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刷地就变了。
干粮往怀里一塞,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钻出去十几步才敢趴下来,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看。
青衣人的队伍从他面前经过,最近的一个离他不过二、三十丈远。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像擂鼓。
青衣人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们只是赶路。
野修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出来,就那么趴在泥地里,看着那队青衣人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林子里又钻出几个野修,都是刚才四散逃开的。
几个人凑到一起,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压低声音说话。
“虎哥,好像是风家的人吧?”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被叫作虎哥的是个黑脸汉子,蹲在土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青衣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隐约的影子在林子尽头晃动。
“什么好像,就是风家。”
虎哥啐了一口唾沫,语气笃定,
“看到没?走在队伍前面那个,魏长生,风家的长老。我以前见过。”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家。
这片地界上,谁不知道风家?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被郭家抢了多处领地,长老跑了大半,家主被逼得关山门不敢出来。
听说上面已经发文,要把风家降为四等家族。
四等家族啊,跟那些刚爬起来的小门小户一个档次。
“风家不是已经没落了吗?”
瘦小年轻人挠挠头,
“怎么还养着这么多人?看着不像快垮的样子啊。”
虎哥没接话。
他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些青衣人走路的姿势,不像是在逃命,也不像是在搬家。
那步伐,那神情,那杀气腾腾的架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方向,好像是风家当初丢的那处菌人园。
听说那里马上要建一个新家族,人都已经过去了,就等着上面的文书下来。
“风家这是不服气,想鱼死网破?”
瘦小年轻人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虎哥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跟他一个野修有什么关系?
风家再没落也是修仙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虎哥算什么?
连个像样的功法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东躲西藏地活着。
风家要死要活,那是他们家族之间的事。
“走了。”
虎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去哪?”
“换个地方。”
虎哥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走,
“这种热闹,看多了要死人的。”
瘦小年轻人打了个哆嗦,赶紧跟上。
远处密林里,又有几个野修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
他们看见的比虎哥晚,听见的比虎哥少,但想法都差不多。
有的说风家这是疯了,有的说郭家要倒霉了,有的说狗咬狗一嘴毛,有的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没有一个人想报信。
没有一个人想去通知谁。
这些修仙家族,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平时欺负野修跟捏蚂蚁似的,高兴了赏你一口饭吃,不高兴了随手就能要你的命。
现在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关野修什么事?
死光了才好。
林子深处,青衣人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野修们散去了,密林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