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那声音飘飘渺渺,似穿透了时空从九天之上传来,同时在四面八方响起。
又似就在耳边低语,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与从容。
杨过心中猛然一震,立刻循声望去,却只见四周白雾氤氲,不见任何人影。
他虽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却仍觉心神震荡,灵台之中仿佛有钟磬长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住心神。
上一次,他在这片混沌虚空中获得重生。
今日既然再次入梦,他定要将所有疑惑都弄个明白。
杨过的目光在虚空中搜寻,试图找到那声音的来源。
可此刻四周空间幻化,氤氲变成无数光影交织而成,时而凝实,时而虚幻,宛如水中倒影、镜中花月。
“前辈,你究竟是何人?”
杨过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抱拳行礼,“再次召晚辈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话音落下,虚空中的氤氲突然剧烈翻涌。
杨过只觉得眼前光芒大盛,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待光芒稍敛,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处奇异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方才那片混沌虚无,而是一座悬浮于星空之中的白玉台。
玉台四周,星辰流转,银河倒悬,无数光点如萤火般在虚空中飘浮游走。
脚下是透明的琉璃地面,低头望去,竟看见下方云海翻腾,山河如画,整个天地都在他脚下铺展。
杨过心中震撼,却强自镇定,目光落向玉台中央。
那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那身影高约丈许,通体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之中。
杨过凝目细看,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
“我是谁?”
那身影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悠远空灵,“你吾相隔,不可以常理论之。”
“用你们的认知来说,你可以称我为‘神明’。”
杨过瞳孔微缩:“神明?”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震撼。
武道修炼到极致,是否真的可以通神?
这个问题,他前世曾无数次思索过,却从未得到答案。
“不错。”
那身影微微颔首,“本座纵横仙道,一念可碎星辰,一剑可断星河。”
“而你们这个世界……”
杨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他纵横天下,自问武功已臻至绝顶,天下能与他匹敌者不过寥寥数人。
可如今听这“神明”所言,“纵横仙道,一念可碎星辰,一剑可断星河。”
那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在对方眼中岂不是不值一提?
杨过喃喃重复着“世界”这两个字,随即抬起头,“敢问前辈,这世界又是什么?”
虚空中,那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宇宙洪荒,天地玄黄。大千世界,如河中细沙。”
“每界各有其道,各有其法。”
“你、我所处之界,皆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你那方世界,武道凋零,法则残缺,天地灵气稀薄,属于最低层次的‘小世界’。”
“而本座来自你们认知之外的世界。”
“你们称那个世界为‘上界’,或‘高等级世界’。”
杨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地方!
那声音继续道:“你们在本座眼中,就如同……你们看蝼蚁一般。”
声音平淡,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过听完,心中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大千世界,恒河沙数?
自己所处的世界,竟然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那声音继续道:“你那一方世界,数千年前也曾有过武道鼎盛之时。”
“彼时,大能辈出,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皆非难事。”
“然天地大劫过后,法则崩碎,灵气消退,武道遂渐没落。”
“到了你这一辈,已没落到先天之下都可称雄一方了。”
杨过心中若有所悟。
他一直觉得前世武道界衰落得太快,却又说不出缘由。
即便是独孤求败、王重阳那样的绝顶高手,也远不及古籍中记载的古人。
原来根由竟在于此!
杨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前辈,晚辈还有许多疑问,想请前辈解惑。”
“问吧。”
杨过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盘桓许久的疑问一一问出。
“前辈,为何选择让晚辈死而复生?”
“而晚辈重生归来,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还有,晚辈重生之后,前世记忆中的许多事情,发生的时间都提前了。”
“这又是何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那道虚幻的身影。
“晚辈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前辈让晚辈重活一世,若说没有所图,晚辈是不信的。”
“所以,请前辈明示。”
虚空中沉默了一瞬。
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几分深意。
“本座游历诸天万界,见过无数生灵,也见过无数天才。”
“但你们这个世界,武道之路早已断绝。”
“数千年来,能突破桎梏者,屈指可数。”
杨过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我所在的世界,是无法凭自身突破到更高境界的?”
“不错。”
那声音道,“你们这个世界,天道不全,规则残缺。”
“武者修炼到一定程度,便会遇到无法逾越的瓶颈。”
“那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努力不足,而是这个世界的上限,就只有那么高。”
“就如同……一个池塘里,养不出真龙。”
杨过沉默。
他前世苦修二十余载,武功大成,横行天下。
可到了最后,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桎梏。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天堑,横亘在面前,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
他本以为那是自己天资所限。
如今才知道,竟是这个世界的限制。
“那前辈为何选中晚辈?”杨过问。
“世上能人异士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我杨过?”
“因为你的天资。”
“天资?”杨过皱眉。
“不错。”
那身影道,“本座游历万界,见过无数天才俊杰。”
“有人根骨绝佳,有人悟性惊人,有人心志如铁。”
“但能三者兼备者,万中无一。”
“而你,恰恰是那万中之一。”
金光微微闪烁,那身影继续道:“你天生经脉通达,根骨之佳,即便放在上界也属上乘。”
“你的心志……更是惊人。”
他轻笑一声:“一个能在绝境中存活、在断臂后涅盘、在情劫中坚守之人,心志之坚,已非常人能及。”
杨过默然。
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出手。”
那身影话锋一转,“真正让我决定选中你的,是你前世的结局。”
杨过心头一紧:“前世结局?”
“不错。”
那身影缓缓道,“你虽武功盖世,却终究被这方天地的规则所困。”
“你本有机会突破桎梏,踏入更高境界,可惜……”
他顿了顿:“可惜你选择了一条安稳之路。”
“与爱人归隐,逍遥山林,这本无可厚非。但以你的天资悟性,本该走得更远。”
杨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让我重生,就是想看我能不能突破这方天地的限制?”
那声音淡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以吾之所处,与你云泥之别。”
“你身上,并无吾需图谋之物。”
杨过嘴角抽了抽。
他重活一世,拼死拼活。
到头来,在对方眼中,自己不过是一只……有趣的蚂蚁?
沉默片刻,杨过再次开口,“前辈所在的世界,武道、或者说修炼之法,远比我所在的世界高明。”
“前辈能让人死而复生,能操控时间,能打破世界的界限......”
“这些能力,在你的世界里,或许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那声音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错,确实如此。”
佛经道藏中,常有关于天外天、三十三天的记载。
历代武林传说中,也有“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的说法。
可那都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证实过。
如今,这个神秘存在亲口告诉他,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所以,”
杨过压下心中的震撼,“那些关于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的传说,都是真的?”
“半真半假。”
那声音道,“你们这个世界,确实曾经有人突破极限,飞升上界。”
“但那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你们,连‘武道’二字的真意都已忘却,更遑论破碎虚空。”
杨过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所在的世界,虽有习武之人,但比起上古传说中那些能移山填海、捉星拿月的大能,实在不值一提。
便是如五绝这般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也不过是能在凡人中称雄罢了。
真要说起来,连“武道”的门槛都未必摸到。
“在下还有一问。”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前辈让我重生,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落下,虚空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然,本座也不会白白让你重生。”
“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杨过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那声音道:“你前世所经历的一切,你是否觉得,似乎都提前了?”
杨过脑海中电光一闪,“这……这便是代价?”
“不错。”
那声音悠悠说道,“你重生而来,逆转了时空,自然要付出代价。”
“这两年光阴,便是代价。”
“你所在世界的所有因果,都因此被加速了两年。”
杨过怔住,“你将时间提前了两年?”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代价竟是如此!
两年光阴,听起来似乎并不算多。
“不是将时间提前。”
那身影摇头,“而是本座将你放回了时间线的前端。”
“这两年的时间,便是你重生的代价。”
“这也意味着,那些你熟悉的历史轨迹,都将被打乱。”
“你无法凭借前世的记忆预知一切,无法再从容布局。”
“因为从你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因为你而改变。”
杨过心头剧震:“因为我?”
“不错。”那身影道。
“一只蝴蝶在南疆扇动翅膀,可能在北疆掀起一场风暴。”
那身影解释道,“你杨过,便是那只蝴蝶。”
“你带着前世的记忆与经验重生,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动,都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而这些改变,又会引发更多的改变,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最终让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变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代价。”
“你失去了预知未来的优势,必须在全新的局势中摸索前行。”
杨过默然良久,再次开口确认:“所以,重生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变数,都是因为我自己?”
“正是。”
那身影道,“你如今所处的世界,已非你前世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两方世界,本是一体两面,互为平行。”
“但因你的介入,这方世界已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前世的历史,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再视为必然。”
杨过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
难怪公孙止等人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难怪自己会在西行之后武功大进。
难怪刘秉忠会提前布局燕云。
难怪许多事情都与前世大相径庭。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的存在。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道理相通。”
那声音淡淡说道,“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不同的世界。”
“原本的轨迹已偏离,往后如何发展,全在你自己。”
杨过沉默良久,方才抬起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杨过深吸一口气:“武道进境,可有通天之途?”
这是他心中最深处的疑问。
前世他站到了武道的巅峰,却感觉前方已无路可走。
那种桎梏,那种壁障,让他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他甚至怀疑,人力是否真的可以突破那道极限。
虚空中,那声音似乎笑了笑。
“这个问题,正是吾选中你的原因之一。”
“你之所问,需你自己去寻。”
“道不可轻传,法不传六耳。若吾今日为你点破,反是害了你。”
杨过皱眉:“为何?”
“修炼之道,”那声音缓缓传来,“旁人点化的,终究是旁人的道。”
“唯有自己悟出的,才是自己的道。”
“你的天资,足以勘破此关。只是,时机未至。”
“那前辈,能否告知晚辈武道凋零的真正原因?”
那身影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原因便是先前本座说的,天地灵气在衰竭。”
“天地灵气?”杨过疑惑。
“不错。”
那身影道,“一方世界,如同一座即将枯竭的泉水。”
“天地初开之时,灵气充沛,受灵气润养,万物皆可修行。”
“但随着时间推移,灵气被不断消耗,渐渐稀薄。”
“你所在的这方世界,已经走到了灵气衰竭的末期。”
“武道之所以凋零,除了传承断绝之外,便是这方天地已不再适合修行。”
杨过若有所悟,“前辈是想利用我来突破这个世界的限制?”
“利用?”
那声音轻笑,“你用的这个词太功利了。”
“准确地说,本座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一个低武世界的蝼蚁,在拥有了第二次生命,拥有了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能否突破这个世界的极限。”
“能否踏入更高层次的武道。”
杨过盯着虚空中某个方向,仿佛能看穿那层迷雾:“前辈不需我为你做什么?”
“做什么?”
那声音淡淡道,“现在本座什么都不用你做。”
“你只需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着,修炼,变强。”
“当你强大到能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本座自然会再来找你。”
杨过沉声道:“就这么简单?”
“简单?”
那声音笑了,“你觉得破碎虚空很简单?”
杨过沉默。
确实不简单。
千百年来,无数天才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凭什么能做到?
那声音又道:
“待你武破虚空、白日飞升之日,自然会再见到吾。”
“到那时,方是你真正踏入大千世界之时。”
武破虚空!白日飞升!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杨过脑海中炸响。
原来武道修炼到极致,真的可以破开虚空,进入更高层次的世界!
那声音渐渐变得飘渺:
“不过,你若想走到那一步,并非易事。”
“你想要突破桎梏,便要付出比旁人多数倍的努力。”
“可一旦突破,根基之稳固,也远非高武世界之人可比。”
“可你若做不到......”
那声音顿了顿,“那也只是证明,你不过是另一个庸才罢了。”
杨过心中涌起一股傲气:“我若做不到,你岂不是白费心机?”
“白费心机?”
那声音淡淡道,“本座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天才。”
“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如过江之鲫。”
“若是每个失败都要计较,本座早就心力交瘁了。”
杨过默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失望,有释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斗志在胸中燃烧。
“好。”
他沉声道,“武道之路,晚辈自己走。”
那身影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还有什么疑问吗?”
杨过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了。”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该说的,本座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记住,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杨过大惊:“前辈!留给晚辈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记住本座的话......”
“想要打破樊笼,须得先看清樊笼的模样。”
“想要挣脱枷锁,须得先知道枷锁在哪。”
那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茫茫白雾之中。
“去吧。”
“希望你不会让本座失望。”
话落,杨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