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脚的客栈,用过晚饭。
公孙清、罗伊、清灵子几人陆续聚到了杨过的客房之内。
几人围坐在炭盆旁,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凛冽寒意。
杨过径直将今日街头偶遇姚公茂、茶馆对谈之事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杨过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看向公孙清,“公孙右使,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你立刻抽调暗影部行事缜密、身手隐蔽的好手,去调查姚公茂的底细过往。”
“从他的出身开始查,查他的经历,查他的品行口碑,不得有半点马虎。”
“调查时,只可暗中悄然接触,观其本心善恶,不可贸然登门惊扰。”
“若是查探下来此人底细干净,无残害百姓的劣迹。”
“且与我教志趣相投,到时再慢慢笼络,酌情将他引入教中。”
公孙清听完,眉头微皱:“教主,你当真如此看重此人?”
杨过点头:“此人是个人才。”
公孙清却面露不解:“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杨过道:“请说。”
公孙清道:“我明教自创立以来,素以反抗蒙古外敌为己任。”
“教中兄弟,大多是沙场厮杀出来的豪杰,或是在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侠士。”
“虽出身低微,却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姚公茂,曾是忽必烈身边幕僚,就算如今辞官归隐,可终究有过仕蒙的履历。”
“教主为何对这样一个人如此上心?”
“若将他引入教中,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过看着他:“只怕教中兄弟不服?”
公孙清点头:“正是。”
这话一出,一旁的罗伊、清灵子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心中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毕竟,众人刚刚在燕京大闹一场,心中恨透了投靠蒙古的汉奸文臣武将。
可如今杨过转头却对一个与刘秉忠并无太大区别的姚公茂另眼相待。
如此看重一个理应避而远之的汉家叛徒之举,实在是令他们不解。
杨过神色平静,开口解释,“我知晓你们心中所想,但姚公茂与刘秉忠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漫天寒风,语气沉了几分:“此人投奔忽必烈的本心,并非贪图富贵权势。”
“而是想借着忽必烈的势力,让燕云百姓能安居乐业。”
“只可惜蒙古国东征西讨,一切以战事为重,未将汉地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
“姚公茂不愿同流合污,这才毅然辞官归隐,在易州城中开私塾教书。”
众人闻言,神色微微动容,却依旧未能完全释怀。
杨过继续说道:“再者,我看重他,是为我教日后在燕云之地发展长远考量。”
“如今蒙古人盘踞中原,刘秉忠为忽必烈经营燕云多年,其统治已根深蒂固。”
“加上燕云之地历经数百年割据战乱,百姓人心思定,不愿再遭战火牵连。”
杨过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先前咱们在燕京突围之时,你们也都亲眼所见。”
“对方调动的守城兵马,多是由北地汉人组成的汉军。”
“这些汉军将士上阵之时皆是悍不畏死,可见他们并非全然被胁迫,而是身处蒙元治下,他们早已习惯当下格局。”
“对我明教这般势力,反倒心存隔阂与戒备。”
杨过环视众人,公孙清、罗伊等人神色渐缓,脸上的不解渐渐化作沉思。
唯有鸠罗什闭目不语。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你们可知,今日我在易州城中,看到了什么?”
众人摇头。
杨过道:“我看到了繁华。”
“易州城中,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各族百姓往来穿梭。”
“若不细想,还以为是大宋的某座繁华城池。”
他话锋一转,“可这繁华背后,却是无数汉人百姓的血泪。”
“蒙古人入主中原不过十余年,便将最好的田地圈为牧场,将汉人百姓驱赶出城。”
“可即便如此,北地的汉人百姓,依然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们种地、织布、经商,支撑起了这座城的繁华。”
“可他们的处境,却比南朝的百姓艰难百倍。”
公孙清若有所思:“教主的意思是……”
杨过道:“我的意思是,明教想要在燕云之地立足,光靠打打杀杀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一个懂得如何治理地方、如何笼络人心的人。”
“明教上下,多是草莽出身,对如何牧民理政一窍不通。”
“而姚公茂,恰恰是这方面的人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可知,今日我在城中,亲眼见他为一个卖柴的老者出头,与一个蒙古壮汉据理力争。”
“那壮汉说,城里的东西都是蒙古人的。”
“姚公茂却说,若没有汉人种地织布,蒙古铁骑连刀剑粮草都没有。”
“这番话,不仅替那老者解了围,更让在场的汉人百姓心生感激。”
杨过看着公孙清:“你觉得,若是我明教中人说这番话,能有这样的效果吗?”
公孙清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怕是不能。”
“教中兄弟性子直,遇到这种事,多半是直接动手。”
杨过点头:“这就是了。”
“我们明教,缺的就是这样种懂民心、知进退的人。”
“姚公茂曾在忽必烈幕府中任职,对蒙古人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若他能为我所用,对明教而言,不亚于平添一支大军。”
公孙清有些顾虑:“可是教主,此人毕竟曾在蒙古为官……”
“那又如何?”
杨过打断他,“最了解敌人的,往往是敌人自己。”
“刘秉忠能为在燕云经营出这般局面,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他对汉地的了解,对民心的掌控。”
“他能为忽必烈做到的,姚公茂未必不能为明教做到。”
“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为我们做,能不能为我所用。”
杨过叹了一口气,“我教想要在燕云之地壮大,只靠武功杀伐、江湖侠义,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公孙清与罗伊,“可我教中兄弟,大多出身草莽江湖,快意恩仇是本分,上阵杀敌是所长。”
“可论及牧民理政的人心笼络之术,教中却无人精通此道。”
“若是只知一味动武,只会让燕云百姓觉得我明教与流寇无异,非但无法收拢人心,反倒会逼得百姓倒向蒙古一方,得不偿失。”
“而姚公茂熟读圣贤典籍,深谙理政牧民之道,又久居忽必烈幕府,深知蒙元内部的利弊。”
“更难得的是,他本心未失,心中仍有济世安民之念。”
“若是他志趣与我明教的本心相合,将他引入教中,为咱们出谋划策,便能补齐明教的短板。”
“有了他从旁辅佐,到时咱们方能真正在燕云扎根立足。”
“所以我要招揽的,从来不是昔日幕僚姚公茂,而是那个能助我明教扎根燕云的姚公茂。”
公孙清神色渐渐舒展,眼中的不解慢慢化作恍然,低头沉思片刻,不由得连连颔首。
一旁的罗伊随即开口道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顾虑,“伊玛目,听你这般剖析,老夫总算是明白了。”
“其实在那日你下令在燕京城中四处纵火、制造混乱时,老夫便想开口。”
“彼时老夫还担忧,在城中纵火,损毁民居房舍,难免会有损明教的声誉,惹人非议。”
“只是当时军情紧急,老夫便将这份担忧压在了心底,不便当众扫了大局。”
“如今听伊玛目谈及民心向背,才知晓伊玛目早已思虑周全,老夫那份担忧,倒是显得多余了。”
公孙清肃然抱拳道:“教主深谋远虑,格局远非属下能及。”
“属下今夜便安排心腹人手,去查探姚公茂的一切底细。”
“切记隐秘行事,以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杨过沉声叮嘱。
“属下谨记教主吩咐!” 公孙清郑重应下,“不过……”
杨过道:“不过什么?”
公孙清道:“不过,若此人是心怀异志,那咱们引他入教,岂不是引狼入室?”
杨过点头:“这是自然。”
“所以我才说,眼下还不是用他的时候。”
“先派人去查清他的底细,再考虑接触他不迟。”
公孙清道:“属下明白。”
杨过又道:“还有一件事。”
“易州城地处燕云腹地,往南可通中原,往北可至燕京,往西连接太行,往东直达渤海。”
“我想在这里建一个据点,作为咱们在燕云的情报中心。”
公孙清眼睛一亮:“教主好主意!”
杨过道:“不过此事不急,先摸清城中情况再说。”
“是!”
.......
送走众人,杨过关上房门。
小龙女静静坐在灯下,一袭白衣素雅绝尘,默默为他斟上热茶,不多言语,只以眉眼相伴。
连日奔波劳心,又接连思虑明教诸事、谋划燕云布局,杨过身心皆是疲惫。
简单洗漱过后,二人和衣躺卧在床,吹灭桌案灯火,屋内陷入一片幽暗静谧。
窗外风雪渐缓,客栈院落里一片安宁。
杨过闭目躺在床上,脑海中萦绕着燕云局势、明教发展,还有前世今生的种种过往,思绪纷乱。
不知不觉间,睡意缓缓侵袭心神,意识渐渐沉入朦胧睡梦之中。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之时,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撕裂开来,一道刺目的光芒在他脑海中炸开。
杨过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周遭景象骤然变幻,自己已不在客栈的房中。
四周是茫茫白雾,氤氲缭绕,看不分明。
自己再次踏入了那片混沌空灵之境。
脚下仿佛踩着虚空,却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他,让他不至于坠落。
杨过心中一凛,又是此处!
那个让他重生的奇异之处!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可除了无边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杨过心神震动,环顾这片混沌虚空之时。
那道悠远空灵的神秘声音,再次缓缓在虚空中响起。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