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我看到的是一片近乎刺目的绿色光芒。不是柔和的,也不是安抚性的,而是那种被强行撑出来的亮度,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那光落在她的掌心,又落在我胸口和肩侧,我几乎能感觉到它穿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刺痛感。那不是伤口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牵扯感的酸胀,仿佛连骨骼和神经都被一并拽住。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起上半身,胸腔一阵发紧,视野晃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绿光骤然一乱,像是被人突然掐断,碎裂成不稳定的光斑。
“别。”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哑得多,像是喉咙里被砂纸磨过,“够了。”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在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醒了,又像是没来得及理解我为什么要打断她。下一秒,她的担忧就涌了上来,几乎是本能地凑近我:“你怎么能乱动?你刚才——你刚才差点——”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她却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还僵在半空,像是随时准备重新发光。她看着我,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得发白,那种表情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病人,更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听话、却又不能真的责备的人。
“叶先生。”她终于低声叫我。
我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让我有一种短暂的错位感,像是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却又偏偏无法立刻否认。
我下意识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里已经换成了另一间医疗室,空间更小,也更封闭,四周是金属灰色的墙面,灯光偏冷,却被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绿光映得还残留着一点错觉般的暖色。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我都不认识。穿着医疗制服,但神情明显比普通医护更紧绷,像是刚从混乱中被临时调过来的。他们看着我,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报我的名字,只是用一种介于确认状态和等待指令之间的眼神观察着。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反倒没什么波动,只是一种空落落的确认感。像是早就隐约知道,但现在终于被点破。
她会这么叫我,大概只是因为她知道叶家,知道叶擎,也知道叶霖,而我醒来时就在叶家人的安排下。对她来说,这样的归类大概是最自然、也最安全的方式。
我对她笑了一下,尽量让那个表情看起来温和一点,至少不至于吓到她。“没事了。”我说,“真的。”
可我自己很清楚,这个笑并不算好看。脸部肌肉很僵,嘴角的弧度也不太对,像是用了力却没用对地方。她显然也看出来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更担心了。
“你别这样笑。”她小声说,“你现在这样……很不对劲。”
我想说点什么回应她的关心,但脑子却有点跟不上。刚刚那一瞬间的失血感、撞击感、还有她异能残留在我体内的那种微弱却持续的热意,都混在一起,让我的感知变得有些迟钝。身体还在恢复,但精神却像是被悬在半空,没有真正落回原位。
我看着她。
在这里,她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我、主动叫我、主动关心我的人。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因为我醒来过,因为我曾经躺在她负责的病床上,因为她曾经为了让我活下来耗尽过自己。
“你不用再给我治疗了。”我轻声说,“我没事,真的。你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
她下意识想反驳,但在看到我伸手指了指她明显发白的指节时,又硬生生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人终于有人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她休息时间已超标。她皱着眉,很不情愿,却还是慢慢后退了一步。那种退让不是听话,更像是被现实强行拉走。
她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你别乱跑。”她最后说,“也别乱动。你现在……不是可以随便逞强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
她离开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空气恢复成医疗室特有的那种冷静、洁净,却也空旷的味道。刚才那种混乱、紧张、还有她异能残留的气息,全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只剩下一种迟来的疲惫感,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
我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忽略了一件事。
她叫我叶先生。
而我没有否认。
我不是认可这个身份,可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否认。不是叶家人,不是军人,不是学生,不是佣兵,也不是她的病人。
在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是。
一种奇怪的空白感。像是所有标签都被剥离之后,剩下的那块地方还没来得及被重新命名,只能暂时空着。
我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稳定却空洞。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针孔和淤痕。
不管我是谁,我现在还活着。
而她刚才为了让我继续活着,已经付出了不该再付出的消耗。
这个事实,比任何身份,都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