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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留在瑶塘村,以后肯定会越过越好,对他来说,比回到赵家村强,赵大娘也不想因为一己私欲,耽误孙子。

“石头就安心呆在瑶塘村,屋舍田地都是现成的,人也更熟悉那边的乡里乡亲,没得说抛下那边的家当,回来这儿从头经营的道理,没人会干这样的傻事儿,”

赵大娘刚回来见到赵天行他们时,倒是有想过石头拖家带口的回来赵家村,因为这儿到底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都讲究个落叶归根,可这两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量了之后,就发现石头回来,日子怕要比留在瑶塘村难过些。

一来,赵天行他们现在的家底可不算厚,只有两个光棍的时候还不觉得,以后成亲生子,家里人口越添越多,还只有这些田地屋舍的话,日子就难过了,

人又都有私心,这些田地还是洪水后分给赵天行和赵全的地,按理来说根本没有石头的份。

相比来说,石头在瑶塘村有宽敞舒适的院子,还有八亩地,水田和旱地各四亩,手里还攒了不少银子,以后还能慢慢攒家底,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若是真的回到瑶塘村,本来就是隔房的侄子,日子顺遂的时候,大家可能还没什么想法,一旦日子过得不如意,保不齐人心中的想法就变了,真要拿死这一点儿来说,石头也没有办法。

而且就算他们叔侄三人关系好,不在乎,后娶进门来的媳妇可不一定,若是有谁多计较,在家里一搅合,鸡飞狗跳不说,还伤情分,

石头和小全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全都是赵天行的侄子,这一搅合,怕是叔侄兄弟情分都要散了。

想通了这一些,石头在瑶塘村日子又过得好好的,确实没必要迁回赵家村来。

赵天行他们叔侄俩分的地,有自个儿这个老婆子在,小全肯定能稳稳拿着属于他的那一份,以后若是赵天行真没个儿子,他名下的地也可以分一份给小全,若是他以后没良心,小全自己有房有地,也不用求着谁去。

“俗话说得好,人挪死,树挪活,石头已经在外头活得好好的了,没必要重新挪回来,不值当。”赵大娘语重心长的同两人说着,

闻言,黄映秀双手抓着新缝好的被子,亮晶晶的眼睛并没有闭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心里总算是落了一个大石头,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她确实更希望石头留在瑶塘村那边,如今总算是得了一个准信,自然高兴。

可睡在最里侧的林兰华并没有松懈下来,赵大娘说了大半天,都是赵天行和石头他们,根本没提她自己是回赵家村,还是留在瑶塘村,这一点叫林兰华心底有些发沉。

不过现在到处都还一团乱麻,林兰华并没有着急要赵大娘给个准话,只有些烦闷的闭上眼睛,床外侧的赵大娘,说完了话,同样心事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人挤人的睡了一夜,林兰华一早起来的时候,身上睡得腰酸背痛,她使劲伸了个懒腰,捏着拳头捶了几下酸痛的位置,才刚刚穿好衣裳,就被等待已久的黄映秀拉着一块儿去上茅房了,

两人作息都十分规律健康,每日早上都需要解决,两人交换站在茅房外,相互给守茅房的门,小石头他们走到后院,老远看到门口的人,识趣的走开了。

等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林兰华两人身上都是一股大粪臭味,凑得近了,就能闻到,林兰华仔细清洗干净手,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圈,等身上的味道散了散,才去灶房帮赵大娘做早饭。

赵天行一大清早就起来,就去村子里请人来帮忙砌牛圈了,水牛倒成了家里最忙的成员,被他借给村里人犁地去了,很快就定下了泥瓦匠,

还带着人来了家里,在院子里量好砌新屋的范围,捡了石头放在几个角上,才开始规划砌牛圈的位置,定下了牛圈大致的位置,和泥瓦匠说好了时间和价钱。

吃过了早饭的一行人,就进山去砍树去了,砌牛圈也要用到不少木料,尤其赵天行还想用木柱在牛圈上搭个简易的阁楼,用来放些杂物草料,需要的木头就多些了,不过这个可以慢点来,边砌边砍回来都来得及。

赵大成和小石头拿着新买的斧头和锯子,兴致勃勃的跟着赵天行一块儿往山里去了,同行的还有赵天震赵天海他们,一路上都叽叽喳喳,林子里更是喊得震天响,都是他们的说话声,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忙活。

有了趁手的工具,他们在林子里忙活起来也省力些,一日下来就砍倒了好些树,石头和赵全力气到底不如大人,帮着砍一会儿,就负责剔树茬、刮树皮,这样晾得快一些,能尽早挑回家去。

剔下来的大枝丫,他俩也堆成一堆,瞧着够一捆了,就在山里扯些葛藤捆上,等着后面挑回家去当柴火烧。

小院里,这两日赵大娘和黄映秀拿着新买的布,给赵天行叔侄俩,各做了一身粗布衣裳,一身细棉布衣裳,还缝了两条新的帕子,想着后面赵天行可能要娶媳妇,赵大娘留了一匹细棉布,觉着可以当聘礼用,这细棉布可不便宜,在村子里已经算是极体面的了。

粗布还剩下大半匹,赵大娘估摸着裁了够一个成年男人穿的布料,拿去送给了四季婶,又给她送了些糕点吃食,后者推拒了不过,喜笑颜开的收下了。

剩下的粗布,也还够做两身衣裳,那一匹麻布还没有动,赵大娘暂时留着,但家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布料都放在赵大娘睡得屋子里,破旧的柜子,勉强能放下东西。

这两日,她得空了,也去赵天行的房间看过,连个柜子都没有,一个掉皮的烂木箱子,随意放着赵天行不多的衣裳,箱子就放在竹编的椅子上,屋里都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床头柜啥的,几双草鞋放在墙角,只有一双粗布鞋子鹤立鸡群,粗布都有些洗掉色了,此外就不见其他的布鞋了,和赵全的屋里的鞋子一样。

看得赵大娘心酸不已,打定主意多给他们纳几双鞋子,家里的布也够用。

除了装粮食的木仓像个样子,其他哪里都不像样子,堂屋里的土豆和红薯堆得乱七八糟,里头还有烂红薯、烂土豆的腐烂臭味,林兰华老早就闻着不舒服了,帮着赵大娘顺开土豆和红薯,挑出里头烂得淌褐水的土豆和红薯,墙角都已经被捂发黑发霉了。

赵大娘边收拾边怨怪叔侄俩不会操持家里,心中想叫赵天行娶媳妇的心越来越坚定。

另外因为堂屋时常烧柴火,火灰落得到处都是,他们又不爱干净,屋子里房粮食的木仓的木盖、装糠皮的麻布口袋...无论手摸到哪里都是一手脏污黑灰,赵大娘瞧不过去,一直摇头晃脑的叹气,一边拿两人淘汰的破烂帕子,将堂屋里的桌子、椅子、木盖这些擦洗了一遍,又把灶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清理出来一些破烂的罐子、布满蜘蛛网的帕子、不知名虫子的尸体...屋子里干净了不少,也空荡起来,烟尘的味道还不小,趁着家里有人在,赵大娘大敞开房门通风,眼睛也十分盯着,就怕老鼠跑进去。

坐在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到空荡的屋子,赵大娘嘀咕道:

“还得请天行找木匠,打些柜子箱子才行。”

缺东少西的,这都不成一个家,赵天行娶媳妇,也得添置些像样点儿的家具。

越说赵大娘心中越着急,等不及赵天行他们忙活回来,吩咐林兰华她们留在家看着,她跑去隔壁找了四季婶,两人交头接耳的往村子里去了,

回来就高高兴兴的说,她找村子里的木匠,商量好打两个大的衣柜、床头柜、桌子、箱子、一张新的大床。

“可惜村里的木匠打不来澡盆木桶这些,改明儿还是去镇上买,”赵大娘住在家里才发现,叔侄俩两个洗脸洗脚都用一个盆,洗澡就用木桶或者去河边洗,简陋粗糙得可以。

默默听着的林兰华和黄映秀,找出之前在镇上买的提篮,将她们当时一块儿买的香烛纸火,一一确认放在提篮里,又仔细装好酒,等着明日早早去上坟。

下午赵天行回来,得知老娘亲去村里和木匠订了衣柜、木床这些,连订金都已经付了,吃了一惊,也是受宠若惊。

次日一早,牛被四季婶家拉去犁地了,林兰华他们早早就起来收拾齐整饱饱吃了早饭,拿着镰刀,拎着香烛纸火上山了。

潭州当时的洪水,实在过于骇人,那些被冲走的人,连尸体找不回来,村里活下来的人悲痛欲绝,想了个法子,在后山上,划了一片林子,给那些不在的人立了空坟墓碑在山上,也是叫村里人有个祭奠的地儿,思念或是苦痛有个寄托的地方。

跟着赵天行他们走在林子里,林中有一条宽敞的小径,两边的草木时常有人砍伐,赵天行他们的镰刀用刀的时候不多,一路上大家都走得很沉默。

老远林兰华就看到了山坡上的一座座坟堆,坟前有木制的墓碑,有些是石制的墓碑,稀稀拉拉的立在林中,远看着并不大,却看不到坟堆的尽头,

垂下眼眸,林兰华心中产生一股悲戚之感,脑子有片刻的空白,低落的跟着跨入坟地的路口,就见路口有一座用木棍搭出来的小小彩桥,桥身就是泥土路,两侧密密麻麻插着大腿高的木棍,上面绑着花花红红的彩色布条子,彩桥的一端,还有冥纸燃烧后的灰烬,以及没有彻底干的鸡血,和插在地上的线香。

“这是村里给搭的桥,用来招引那些孤魂回来,怕他们不认得路,前段时间才请人来做过法事,”

赵天行神色肃穆,低声解释了一句,就继续朝着里头走了,林兰华和黄映秀跟在后面,走得小心翼翼,就怕踩塌或者碰到了这些能通鬼神的东西,怕对死者不敬,也怕破坏了逝者的回家路、轮回路。

走进了坟堆中,有不少坟堆周围已经杂草丛生,碑前也什么都没有,连个烧纸钱上香的人人都没有,而有些坟堆周围则是干干净净,空坟上也不见一点儿杂草杂树,碑前还有烧纸的痕迹和燃尽的线香。

绕过几个坟堆,林兰华错眼看过木牌上面的字,大半都是赵家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沉默的底下头,眼睛没在乱看,

终于来到了赵家人的坟前,周围同样收拾得干净,坟堆静静的立着,听赵天行说起,一块儿没了的年幼孩子是和父母堆在一块儿,希望在地上有爹娘长辈护着,所以大坟堆边上带着小小的土包,周围的坟堆几乎都是这样的,大的带着小的......

抬眼看向赵家的坟堆,几个坟堆和其他户人家隔着些距离,十分容易区分开来,众人默默看过去,当时赵天行堆坟的时候,给赵老头和赵大娘立一个坟包,赵天平夫妻俩也是一个坟包带着三个小坟包,赵天行媳妇李秀菊一个大坟包带着四个小坟包,还有赵天能夫妻俩的坟包带着一个小坟包......

在万物生长的春日里,坟堆周围被砍得、割得光秃秃一片,显得有些萧瑟和冷寂,

看着林立的坟堆,林兰华抿了抿嘴,不敢想象当时的惨状,去掉还活着的赵大娘和小石头,这坟堆也不少,还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堆砌起来的坟包,连尸体都没寻到,衣物也都被冲干净了,想立个衣冠冢不成,

在时下人入土为安的观念中,这简直叫还活着的家人难以接受。

赵大娘还没有靠近,已经眼含泪花了,此刻走近看着这些孤零零的坟堆,心中痛得如同被狠狠揪住了一般,连喘气都带着疼痛,歪在找天行的手上,哭得站都站不住。

每个人强忍着泪,带引着石头黄映秀和赵全,在几个坟堆前一一都虔诚的磕了头,上了香,洒了酒,赵天行才沉闷的拿着镰刀割零星长起来的蕨、毛草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