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帮我联系国王联赛的技术团队。你们的投票系统,我需要参考。第二,帮我联系你在巴萨内部的人脉——那些对拉波尔塔不满的、但又有影响力的会员。我需要一份名单。”
“第三呢?”
莎克蒂从纱丽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皮克。
皮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卡洛斯·德尔加多,”莎克蒂说,“西班牙工业、贸易与旅游部的高级顾问。他上周在孟买跟我吃了顿饭,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巴萨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换一批人,钱就来了。’”
她把手机收回来,放进纱丽里。
“第三件事——帮我想办法,让他成为你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皮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又涌了进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腥味和远处某个酒吧里传来的弗拉明戈吉他的声音。
“你知道吗,”他说,背对着莎克蒂,“我踢了二十年球,拿过所有的冠军——欧冠、联赛、世界杯。退役之后,我以为我会过一种安静的生活。搞搞国王联赛,做做投资,陪陪孩子。”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曾经印在无数海报上的脸照出了一种沧桑的、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你搬到了隔壁,开始唱梵语歌,用隐形墨水给我留名片,还说要把巴萨改造成一个民主实验。”
他摇了摇头,笑了。
“我他妈的根本没得选,对吧?”
莎克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皮克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二十只金镯子,指甲涂成了深红色,掌心干燥、温热。
他握住了。
“欢迎加入,”莎克蒂说,“接下来会很刺激。”
“会多刺激?”
莎克蒂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金镯子叮当作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皮克先生,”她说,“你知道我在达拉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刺激的。因为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在那里活下来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变得特别残忍的人,一种是变得特别聪明的人。”
她微微一笑。
“你猜我是哪一种?”
她消失在门口。
皮克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海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白布,白布的一角飘起来,拂过那枚棋子曾经躺过的桌面。
那个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但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莎克蒂握手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联系国王联赛的技术团队。对,就是投票系统的那几个人。还有——”
他停了一下。
“帮我约一下卡洛斯·德尔加多。就说有一个……投资项目,想跟他聊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泛着光的倒影。
他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感到兴奋的笑。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巴塞罗那,某处,同一天,深夜十一点。
林梓明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疲惫的锋利。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希维亚。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拨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梓明!”希维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你他妈的在搞什么?一天都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
“波拉和加维的事搞定了,”林梓明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
“加维续约。年薪一千万,继续与波拉打配合。违约金两亿,注资十亿,巴萨初步同意了。”
又是沉默。
然后希维亚的声音变了——从焦虑变成了颤抖,从颤抖变成了哽咽。
“真的?”
“真的。”
“……你没有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巴萨不会变卦吧?”
“应该不会,他们怕莎克蒂不计安本公开收购巴萨,所以他们应该不敢变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的哭。
“谢谢你,”
希维亚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哥哥说谢谢。
“谢谢你,林梓明。”
“不用谢,”林梓明说,发动了车子,“他是你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巴塞罗那夜晚的车流中。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明灭。
他想起希维亚说过的那句话——“你去了又能怎样?你一个搞金融的,去跟巴萨谈生意?他们那帮人,拉波尔塔,德科,你玩得过他们?”
他没有玩过他们。
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拿出了正确的东西——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个父亲最后的愿望。
这些东西,比任何金融模型都有力量。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高速公路。前方是巴塞罗那的夜色,万家灯火,像是一盘被打翻了的棋子,散落在黑暗的棋盘上。
黑色的。
白色的。
他不知道哪些是他该拿的,哪些是他该放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他,已经坐在了棋盘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谈判。
诺坎普办公室,下午四点。
会议室的氛围完全变了。
莎克蒂离开后,拉波尔塔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来重新建立自己的权威——他喝了两口水,跟德科用葡萄牙语低声交流了几句,又跟奥利韦确认了几个财务数据,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林梓明身上。
“林先生,”他说,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但底下藏着一条暗流——那是一个被冒犯了的人努力保持风度的暗流,“我们继续。加维的事情,你是代表球员方面来谈的,对吧?”
“是的,”林梓明说,“我代表加维的家人。”
“家人,”拉波尔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经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德科放下了手中的笔。
奥利韦停止了翻动文件。
连那两个法律顾问都抬起头,用一种不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梓明。
“我很遗憾,”拉波尔塔说,他的语气真诚了一些,“加维的父亲……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巴萨人。”
“他是,”林梓明说,“所以他的儿子也应该留在巴萨。”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应该’或‘不应该’的问题,”德科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葡萄牙口音的西班牙语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是一个商业决策。你知道加维现在的合同状况。你知道皇马的报价。你知道如果他不续约——”
“他会续约,”林梓明说。
“怎么续?”德科的身体前倾,那双锋利的眼睛盯着林梓明。
“用你的风险控制来续?还是用那个印度女人的水晶球?”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个短促的、紧张的笑声,来自某个法律顾问。
林梓明没有笑。
“德科先生,”他说,“你知道加维的父亲在去世之前,给加维留了一封信吗?”
德科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只是眉毛微微抬高了不到两毫米,嘴角收紧了一点点——但对于一个在足球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职业总监来说,这种微表情意味着他知道一些事情。
“我听说过,”德科说,声音谨慎了许多,“但我不知道信的内容。”
“信里写了一些东西,”林梓明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莎克蒂那种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而是一个简洁的、米白色的商务信封,“关于巴萨的未来。关于加维在巴萨的角色。关于——”
他停顿了一下。
“——关于拉玛西亚的秘密。”
奥利韦的嘴唇又开始痉挛了。
拉波尔塔的脸色变了三次——从铁青到苍白,再从苍白到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一个人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愤怒、恐惧和羞愧三种情绪。
“你……”拉波尔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会有这封信?”
“加维给我的,”林梓明说:
“准确地说,是加维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他看完之后,哭了很久。然后他把信装回信封,交给了我,说了一句话——”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拉波尔塔面前。
“他说:‘我爸爸用一辈子相信巴萨。我不想让他的相信变成一个笑话。’”
会议室里的安静,比莎克蒂掏出水晶球的时候还要深。
拉波尔塔看着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没有伸手去拿。
“你可以不看,”林梓明说:
“但你应该知道,加维不是你们可以卖掉的一个‘资产’。他是一个把父亲的信藏在枕头下面的孩子。他是一个在拉玛西亚长大、穿着巴萨球衣、为这座城市流过血的年轻人。他不是——不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不是Excel表格里的一行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的方案很简单。加维会续约。年薪不用翻倍——一千万,税后,五年。违约金——一亿欧元。我可以注瓷十亿欧元,同时,巴萨需要做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拉波尔塔问。
“从明年开始,每个赛季至少让两名拉玛西亚毕业生进入一线队。不是‘有机会竞争’——是‘必须进入’。这个承诺需要写入俱乐部章程,由会员大会投票通过。”
德科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嘲讽的笑。
“林先生,你一个搞金融的,来教我们怎么管理青训?”
“不,”林梓明说,“我是一个搞金融的,来告诉你们——如果不这样做,你们的财务模型会在五年内崩塌。你们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在转会市场上跟英超竞争了。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拉玛西亚。而拉玛西亚的魂,就是加维这种球员——不是买的,是长的。”
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十二个未接来电。希维亚。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就是我的方案,”他说,“接受,或者不接受。如果不接受——”
他看向门口,莎克蒂消失的方向。
“——我那位朋友,会带着四十亿欧元,从另一个方向来跟你们谈。到时候,就不是加维一个人的问题了。”
拉波尔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他把手伸向桌上那个米白色的信封。
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秘书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古怪——像是一个人想笑又不敢笑。
“主席先生,”她说,“外面有一位女士……她说她刚才落了一个东西在会议室。”
拉波尔塔皱眉:“谁?”
“就是刚才那位……印度女士。她说她落了一个——”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莎克蒂站在门口,金色纱丽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金镯子叮当作响。
“不好意思,”她说,面带微笑,“我忘了一样东西。”
她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她走到会议桌旁,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林梓明的椅子正下方——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只拖鞋。
一只金色的、镶着假宝石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印度神庙的纪念品商店里买来的拖鞋。
她把拖鞋塞进纱丽里——果然,纱丽里还有空间——然后直起身来,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金镯子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拉波尔塔把那个米白色的信封推回到了桌子中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林梓明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你那位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一直都是穿一只拖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