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干脆利落:“需要我出面协调,还是递话?”
祁同伟微微摇头:“不用,我看,静观其变就好。”
钟家又不是寻常人家,他要是让沙瑞金帮忙,难免让钟家有什么想法。
沙瑞金也没强求,从衣架拿过外套,“那好,你什么时候走,通知我,到时候我送送你。”
说罢,就要出门,一副即刻要投身工作的模样,全然没把祁同伟这个即将远行的故人放在心上。
祁同伟一愣,忍不住开口道:“哎,老沙,你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好歹我这是要离省赴任,你就不能把手头的活儿搁一搁,怎么着也得请我吃顿饯行饭吧?”
沙瑞金抻着胳膊套着外套,语气里满是无奈:“同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履新,一摊子事儿还没捋出头绪,实在是抽不开身,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补上。”
“又是下次。”祁同伟佯作不满,“我可记着呢,你前前后后还欠着我好几顿酒呢。”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沙小倩气呼呼的声音,“祁叔叔,我爸不请,我请!”
祁同伟闻声转头,只见沙小倩怒视着沙瑞金,一副替他打抱不平的模样。
祁同伟得意的冲沙瑞金一仰头,“瞧瞧,还是我的侄女会心疼人,这几年没白疼。”祁同伟笑着朝她招手,“那你打算请叔叔吃什么?”
“糖醋排骨,松鼠鳜鱼,还有拔丝地瓜!”沙小倩数着。
呵,全是她自己喜欢吃的菜。
末了还不忘冲沙瑞金伸手,“爸给我钱。”
沙瑞金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这小丫头,倒是会慷他人之慨,行,我给你钱,那你祁叔叔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沙小倩十分标准的敬了个礼。
沙瑞金从口袋掏出钱递给女儿,又看向祁同伟,拍了拍对方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同伟,到了新地方,凡事多留个心眼,官场不比别处,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沙瑞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有个视察,市委已经在等了,晚上还有个常委会,今天就不回来了。
又说了一次,“还有,等你走的时候,一定告诉我,我亲自送你去机场。”
说罢,沙瑞金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皮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渐行渐远。
祁同伟目送沙瑞金上了车,耸耸肩看向沙小倩,“小倩,那咱们走吧。”
沙小倩比了个oK手势,冲上楼去换衣服。
两人没有去吃什么糖醋排骨,松鼠鳜鱼,而是去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吃了一顿金拱门。
这也算这个时代的潮流饮食了。
正吃着,电话响了,是何安下的。
“同伟,我到省城了,你在哪?”
祁同伟说在解放路金拱门。
何安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拱门?
“你在那做什么?视察?”
祁同伟说:“视什么察,我又不是汉江的领导干部,还视察什么?
现在的我,就是一普通群众,出来逛逛,享受一下美食和休闲时光?”
“一个外国快餐品牌算什么美食?你要想吃什么美食,我让刘岚给你安排,山珍海味,只要华夏有的。”何安下口气大的很。
“算了,你那些啊,太腐败了,我现在和你可不一样,得注意点身份,还是和人民群众一起批判一下资本主义的食物吧。”祁同伟故作架子道。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何安下笑骂:“我说,你小子,上了这个副省级,怎么架子越来越大了,我想为你践行都不成?啊?”
祁同伟说:“践行当然没问题,但是别搞这么大阵仗嘛,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说句“万众瞩目”也不为过,指不定就有个什么人,在这四周盯着我,要给我搞个大新闻呢。”
说着,祁同伟疑神疑鬼的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不怪祁同伟这么谨慎了。
新华夏建国至今,还从没有过三十二岁就副省级的历史。
这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也就是祁同伟搭了个升格的顺风车,否则再有成绩,只怕也会被压到三十五以后。
“那好,那就‘岚停小叙’,刘岚新开的一家面向平民的中端茶楼,价格实惠,私密性也不错。”
祁同伟问清位置,撂下一句二十分钟后到,便带着沙小倩的打包餐食,快步走出金拱门。
吩咐司机将沙小倩送回住处,祁同伟低调打了个出租车,直奔何安下说的地方。
何安下没诓他,茶楼的门头确实寻常,灰砖黛瓦,挂着块素木招牌,看着和街边那些家常菜馆没什么两样,十足的亲民派头。
可祁同伟心里明白,越是看着不起眼的地方,内里越是藏着乾坤,高不高档,从来不是看门面,得跨进门槛才知道。
其实,对于刘岚开的这些茶楼都大有文章,闲聊时,何安下就有和他说过情况。
其选址一般处于既不偏远,也不繁华的地带,主要的客户是政商两界的人物,作用是收集信息,发展当地关系。
报上房号,服务生将祁同伟引入内部一处包厢。
刚推开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抬眼一瞧,刘婉正坐在靠窗的红木椅上,手里捏着盏青瓷茶杯,笑意吟吟地望着他。
祁同伟步子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刘婉?你怎么在这儿?”
自巴黎那次异国会面,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便散了,往来渐密,算得上是能说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祁同伟偶尔会给刘家的产业提点不涉政的建议,刘家则时不时给点上面不重不轻的情报,彼此心照不宣,却也坦荡。
当然,刘婉的攻势并没因此停下,反而更加猛烈,让祁同伟“避之不及”。
祁同伟有次问过对方,以他们目前的朋友关系,根本没必要往那方面发展。
刘婉却说:之前是为了家族利益,现在是为了她自己,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力,她只不过尊崇内心,追求自己的爱情而已。
刘婉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挑眉笑道:“怎么?这‘岚停小叙’是我姐开的,我还不能来坐坐?”
祁同伟失笑,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婉没再打趣他,敛了笑意,“我姐说,你要调走了,离开汉江了,我特地从欧洲赶回来,送送你。”
祁同伟端起侍者刚沏好的茶,“送什么?不过是换个地方办公,又不是远渡重洋,再不回来了。”
“仪式总得有吧。”刘婉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况且,你是我们刘家一直想要投资的潜力股,总得知道你去哪,任职什么,我们也好继续加大投资。”
祁同伟哑然失笑,“你们刘家消息面这么广,还用向我打听吗?”
刘婉美目瞥了祁同伟一眼,坦荡道:“如果是别人,自然不用,但是你不一样。
你不是常说,咱们是朋友吗?对待朋友,我想真诚一点。”
祁同伟摊了摊手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我究竟是去什么地方。”
刘婉放下茶杯,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你不会是害怕我纠缠你,故意瞒着我吧? ”
祁同伟苦笑道:“怎么会,我是真不知道,省委说,上面还在考虑,恐怕要些时间。
这不,我正打算利用上面考虑的这段时间,回汉东好好度个假。”顿了顿,又说:“要不,麻烦刘总帮我打听打听?”
见祁同伟这般说辞,刘婉才信了几分,摇摇头说:“这点我恐怕帮不到你,要是普通的副省级,我们刘家还能打听到。
你的关注度太高,三十二岁副省级,只怕要去的地方,不会太普通。
也许人事任命根本不在组织部,而是在那些顶尖大人物的手里,我们根本够不着。”
祁同伟闻言,深以为然,刘家要是有顶天的关系,也不会四处想着拉拢这个,拉拢那个了。
“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又询问刘婉欧洲的工作开展的怎么样了。
刘婉说:“还算顺利,我们已通过资本运作,成功实现了对数家欧美主流媒体的控股,并注册成立了我们自己的文化娱乐集团。
接下来,我们将按照你的想法,深耕娱乐产业,一方面通过造星和内容输出获取利润,另一方面,借助这些艺人的影响力和社交网络,逐步渗透并影响政治人物,再发展我们的核心生意。”
祁同伟摆摆手,“刘婉,我觉得其实你们思维可以变一变,跳出掮客这个圈子。
或者说,只将掮客作为你们核心生意的一种,从一个单纯的掮客家族发展成一个政治团体。”
刘婉似乎嗅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祁同伟说:“你不觉得欧美这种资本自由的国度才是你们的天堂吗?
在咱们华夏,公权层级分明,运行讲章法的地方,资本再大,也得在政策框架里走。
但是欧美不一样,他们的权力和资本是相辅相成的。
政客要选票要经费,那就离不开资本的支持。
因此,这就导致公权受到污染,他们在获得资本支持的同时,政策制定,就绕不开资本的诉求。
直白一点的说,华夏是权力至上,资本只是权力上升的一个重要但又不是特别重要的辅助品。
欧美则不同,他们是资本为王,资本甚至能干涉到最高层的变动。
这一点,在咱们国家来看,是十分致命的。
你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规律,玩一个人人都在玩的游戏,让你们刘家成为资本,成为财团,最终扶持自己的政治团体。
要是有可能,若干年后,你们刘家就算有人竞选某国总统,也不稀奇。”
刘婉来了兴趣,问祁同伟有没有详细计划。
祁同伟说:“没有,这只是我临时的一个想法,具体策略,得你们刘家自己调查研究,不过,我认为这事大有可为。”
他十分清楚,后世某些国家连黑人都能上去,上去一个华裔,不足为奇。
正当刘婉还想追问时,包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何安下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
“祁副省长?祁副省长您在哪呢?河稷市的小何来向您汇报工作了!”
话音未落,何安下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还不等祁同伟起身相迎,便小步快跑着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地伸了过去,和祁同伟的手握在一处,力道还刻意加重了几分,像极汇报工作的下属。
“怎么样祁副省长,”何安下左右打量着包厢的陈设,又看向祁同伟,眉飞色舞道:“我给您安排的这个地界,还算合心意吧?论私密,论低调,保准挑不出错儿,绝对配得上您这全国最年轻副省级领导干部的身份!”
祁同伟被他这副夸张的做派逗得失笑,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行了啊,戏过了啊。”
“哎,别啊!祁副省长,咱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不能不讲规矩。”何安下故意拉长了调子,手还攥着祁同伟的不放,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嗨,瞧我这嘴,说错了说错了!哪能叫副省长呢,规矩我懂,叫人不叫副嘛,得喊祁省长。”
说着,还故意朝一旁的刘婉挤了挤眼睛,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看来我这觉悟啊,还不够啊。
祁省长,小何来向您汇报工作,请您批评指示。”
“去你的。”
祁同伟抬脚佯装要踢,何安下赶紧躲开这一脚,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祁省长,您这可就不对了,咱们红星党批评归批评,可从来不兴动手啊,您得时刻注意一下自己领导的身份啊。”
“滚,正经点行不行。”
祁同伟拿何安下没办法,干脆不理会,重新坐下,自顾自喝茶,一副你继续,我看着你表演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