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屋里没有开灯。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灰烬的暗红色,隔一会儿闪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月光从屋顶的木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屋子中间的地上。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床,桌子,灶台,水缸,各自占着一块影子。
方临珊和陈明哲的床只隔着一张桌子,此时此刻,他俩都躺下了,准备睡觉。
“我升职了。”青年侧过身子说道,声音不大。
小姑娘本来都快模模糊糊的睡着了,一听这句话,又把眼睛睁开了:“这么快吗?”
“嗯。”
“是之前你替人家挡箱子受伤的那个老板吗?”
“嗯,他觉得我还行,就给我升职换岗位了。”
“换什么岗位?”
陈明哲顿了一下:“管仓库。”
“管仓库?是不是比搬货轻快?”
“应该是吧,没那么累。”
闻言,方临珊也侧过了身,面朝她哥:“工资涨了没?”
“说是会给我涨。”
“涨多少?”
“还不知道呢。”
小妞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声音有一点颤:“哥,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搬那么重的货了?”
“不用了。”
“你知道是管的什么仓库吗?还是货运站那个?”
“还不知道呢,让我明天早上去一个地方,他给安排。”
“几点去?”
“早上五点......”
“五点!”方临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比原来还早!?”
“嗯。”
“你不是说升职了吗?升职了怎么还更早了?”
“新地方远。路上要花时间。”
这话一落,房间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小妮子才开口说了:“哥......我宁可住铁皮房子,也不花很多钱......你不要做很危险的工作好不好?”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深吸口气,改成了面朝上平躺的姿势。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黑黑的,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不会有危险的。”
“你保证。”
“保证。”
随后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好大一会儿方临珊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哥。你记得咱刚来琅南那会儿不?”
“记得。”
“第一天晚上咱俩没床,打地铺睡的。你把外套脱了给我垫着,自己就睡在土上。”
“那天热,睡土上凉快。”
“第二天你拿木头搭这个房子,我一个人坐在那边那棵树下,看着你搭。你搭了一整天,手磨了两个泡,晚上我帮你挑了,你一声没吭。”
“两个泡而已,有什么好吭的。”
小丫头闻言,笑了一下:“你一直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以前在昆城也是,爸爸是什么病,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问,就说我小孩子家操那么多心干嘛。”
她话一落,青年躺在床上,没有出声,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要说啥。
“你现在升职了,我替你高兴。但是你也别再跟以前一样,啥都自己扛。你要是累了就歇歇,要是饿了就吃饭,真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总是瞒着我。”
“没什么事。”
“你现在说没什么事,我信你。以后万一真有什么事,你也要跟我说。”
“嗯。”
“你不能光‘嗯’,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话一出来,小姑娘的一只胳膊从桌子底下伸过去,在朝他伸出小拇指:“拉个钩。”
下一秒,陈明哲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在月光里,手心朝上,小拇指翘着,指甲剪得很短:“多大了还拉钩。”
“你拉不拉?”
他无奈的沉默了两秒,伸出右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一起,皮肤凉凉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行。我是小狗。”
方临珊一听,这才把手抽回去,也改成了面朝上平躺的姿势:“明天早上你几点走?”
“五点。”
“那我四点起来给你做饭。”
“不用,你不用早起,我出去吃就可以了。”
“外面哪有那么早开门的?”
“我自己带点干粮。”
“你带啥干粮?咱家除了米就是菜,也没个饼。我给你煮两个鸡蛋,你带路上吃。”
“好。”
“我现在就去煮。”瞧瞧,这妮子说着便坐起了身。
“现在煮了明天早上会凉。”
“哦,对喔,会凉的,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煮。”
“你干脆就别睡了呗。”
“我四点起来煮完再睡。”
“你睡了就起不来。”
“我能起来。”
“你哪次能起来?上次你说早起给我做饭,结果我出门了你还在打呼。”
闻言,这妞儿伸出脚,踢了一下他那边的桌子腿儿:“你就不能让我一回?”
“我说的是,鸡蛋我会煮,你安心睡觉,不用早起,傻了吧唧的......”说着,他又改成了侧身躺,但这一次是面朝墙壁的。
见状,方临珊也侧躺过去,背对着他。
月光从屋顶的木缝里漏下来,这一会儿变粗了一点,照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像一盏灯。
“哥。”
“嗯。”
“你明天去新的地方,要是看到什么新鲜事儿,回来跟我说说,好不好?”
“能有啥新鲜事儿啊。”
“万一有呢。”
“有,就回来告诉你,总行了吧。”语落,青年无奈的叹了口气。
“嘿嘿,这才像话,哦对了,还有喔,你要是遇到不好的人,就躲远点儿。”
“嗯。”
“要是老板让你干不乐意的事,你别勉强。”
“好。”
说到这儿,她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哥。”后面连声音都小了下去,像是已经很困了。
“嗯。”
“我真高兴你升职了。”
青年却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睡吧。”
方临珊也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均匀了,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鼻音。
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月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白光,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是看了很久之后,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