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地牢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钦天监与捉妖师们的确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妖力震荡，只是那波动晦涩难明，又倏忽即逝，一时之间竟无从追索。
离开慕家后，镜华把在地牢发生的事情，能说的那十之一二告诉照心和映真。
关于慕容儿……不对，还有怨女最后的模样，关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成全，她终是难以启齿，唯有化作更沉重的静默，压在心头。
随之而来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打算回到麒麟山，给姐姐……立个衣冠冢。”
镜华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色。
或许身体还在，但是留在这个世间的，总归不是她心中的那个姐姐。
她需要一个地方，让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得以栖身。
还有慕声，他总归是要知道，几乎是牺牲了全部的自己，才让他能有长成机会的母亲。
“你们呢？”
照心和映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我们想马上去盛京，让赵沁茹付出代价。”
“或许无法一蹴而就，但我们可以先做准备。”
她们眼神坚定，这是受困于迷途谷十余年得出，知晓真相后下意识的决定。
仇恨与悲愤，足以淬炼成最锋利的刃。
“那也好，我把事情做完，也回去盛京。”
镜华垂下眼帘，却扬起了笑，“一个也不能放过。”
不讲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只不过是旁观者的风凉话。
这让原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苦主，该向着何处申冤？
不放过，才是真正的了结。
以牙还牙，以血偿血，成倍的还回去，这才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
但是却一点都不公正，甚至是与其相去甚远。
恶意的来源，才是真正的万恶之源。
受害者散的散，死的死，凭什么加害者还在高高在上，享受着这人世间的美好。
抱着同样的心，分别去向了麒麟山与盛京。
时间过去那么久，麒麟山又是被毁的毁，剩下了废墟一片，想要找到从前慕容儿留下的痕迹，简直是难于登天。
对了，还有留在慕声手上的那根发带……真的是慕容儿留下最为真切的期盼。
镜华总不可能是拿着那个，回到麒麟山去立一座衣冠冢吧？
终究是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她只能寻来山中最坚硬的青石，亲手打磨成碑，以指为笔，灌注微末妖力，在冰冷的石面上，一笔一划，深深镌刻慕容儿的名字。
以及她那相较于凡人而言漫长却戛然而止的一生。
逐年恢复着元气，麒麟山的风似是有几分恢复了当初的温柔，轻拂过废墟与新绿。
只是，当镜华独自立于依稀可辨的旧日水寨遗址前，唯有无边的恍惚将她吞没。
当年熟悉的一切都已倾颓改变，追根溯源，物是人非四字，何其沉重。
镜华化为原型，在慕容儿的墓前静静地坐着，无论风吹还是雨打，就恍若是她当初灵智未开的时候。
水云天之上，云雾舒卷，仙气渺渺。
长珩再度见到镜华，便是她几乎融于自然，乍一看是生气全无得模样。
镜身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在风中一动不动，身上还覆着由风雨傻妞归来的尘土泥沙。
“镜华——”即使知道自己的呼唤得不到回应，长珩还是脱口而出。
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到镜华，跨越着空间的阻隔，即便是想要伸手给出一个依靠，也只是徒劳。
下界历劫之期迫在眉睫。
此番入轮回，记忆蒙尘，修为封禁，他将如同真正的凡人般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这是他在历劫之前，最后一次站在水云天的地界。
决然起手，指间凝聚起精纯的力量，缓慢而坚定的点向自己的眉心更深处，直至刻入神魂深处。
遗忘是天地对于入世仙神的限制，若要逆反，自然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长珩将一切关于镜华的感觉与色彩，以神元为刃，深深铭刻在神魂最深处。
即便记忆的波涛将其覆盖，这份烙印也会如同海底的磐石，不动不摇难以磨灭。
麒麟山上，不知过了多少日夜。
镜华终于轻轻一颤，化回了人形。
与以往的一身鲜红不同，镜华换上了一身的素白，就连面颊之上的流光，也黯淡了几分。
整个人显得素淡，也沉静了许多。
她静静立在慕容儿崭新的墓碑前，衣衫与发梢沾染着山间的清冷露气，面容苍白，唯有眼神沉静如深潭。
说来也是神奇，静守的这些日子，就像是得到了慕容儿最后的馈赠。
在无数个微风吹拂的时刻，镜华感受到了顿悟的法则之力，周遭的灵气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朝着镜华涌来。
六阶的瓶颈轻而易举的被打破，等到再度化形的时候，镜华已经成为了七阶大妖。
凝实的光华流转与镜华的周身，向着墓碑探去，却又在即触碰之际，再度收回。
往复的来回，妖力更加凝实充沛。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坚硬的碑石，拂过那个深刻的名字，动作轻柔。
依稀之间像是能够看见曾经那个温柔到充满神性的故人。
“阿姐，” 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说给墓碑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麒麟山……我尽力收拾得像从前了。”
“风也很温柔，像你以前总夸的那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虚空，那里仿佛有盛京繁华的掠影。
“我见到了声儿，他已经长大了，身边也有要好的朋友，或许还有了喜欢的姑娘。”起码是在她接触当中，感受到了这些。
“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在他的身边，凝结出了一个小精灵来陪着他，好歹在小时候，不会孤单。”
“我去了慕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的指尖停在墓碑的某个棱角，微微用力。
“到了那个地牢，不知道当初你是不是也被关在那里。”
“怨女她远比我想象的还会动摇人心。”自嘲一般，“没关系，放她出来又如何，反倒是听她说了那么多，我却不觉得灭世之劫有多么的可怕了。”
只能说，心随意动，镜华不后悔自己将怨女放出。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也想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