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熊熊,将崖底的墨色撕开一道豁口,灼人的热浪卷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往上涌,熏得人眼眶发疼。彭渊立在崖边,玄色衣袍被风猎猎吹起,下摆沾了些火星,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眸盯着潭水。
那暗绿色的浊浪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黝黑的淤泥,那些手臂粗的管子断口处还在冒着缕缕白烟,被火舌舔舐过后,缩成一团焦黑的废弃物。
几只没来得及逃的黑蟾蜍,在火海里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了动静,身上的脓包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了泥土里。
“阁主,管子尽数毁了,潭水的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一名暗卫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一番动作,饶是他们内力深厚,也难免沾了些残余的瘴气,此刻只觉胸口发闷。
彭渊微微颔首,将手中抛着的水囊扔了过去,“把这个拿去分了。”
暗卫赶忙接过,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是阁中的秘药,传闻中能医死人肉白骨。
“多谢阁主垂怜。”
垂怜么?彭渊垂下眼眸,他只是给了最基本的医疗罢了。
彭渊抬眼望向密林深处,戚木口中的老者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那人最后让戚木转告的话,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告诉你的主子,这里不是他能插手的!”这些人到底知道些什么,这话是说给郑紫晟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彭渊的眸色沉了沉,指节微微泛白。
这茗山秋猎,是皇室一年一度的盛事,京中权贵子弟都会齐聚于此。
原本他还觉得还能将就用一用,现在毒物已经这么猖獗了,怕是不能再用了。不然他要搭进多少灵泉水啊!
喵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后手。
“原地调息,一炷香后,全员搜。”彭渊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崖边的寒霜,“方圆三里,掘地三尺,务必找出那灰衣人的踪迹,还有……看看有没有其他藏毒的据点。”
“是!”暗卫们领命。
一炷香后,立刻分散开来,鸦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潜入密林,只留下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彭渊独自站在崖边,晨风裹着寒意吹来,吹散了些许烟火气。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方才捻过那墨绿色汁液的地方,竟隐隐有些发麻。这毒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竟然连灵泉水都要抗衡一段时间才能驱逐。
他想起临行前,公孙璟握着他的手,眉眼间满是担忧,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这才哪到哪,就已经开始动用灵泉水了。
那时他还笑公孙璟太过谨慎,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小觑了这京城的暗流汹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残害一个生态系统。
正思忖间,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异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彭渊眸光一凛,身形骤然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掠了过去,佩剑“铮”的一声出鞘,剑光如练,劈开了挡路的枝桠。
只见林间空地上,一道灰色的影子正蜷缩在一棵古树的根部,如果没有第三方的话,这应该就是戚木口中说的人了。
他似乎受了伤,斗笠掉在一旁,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面色蜡黄,嘴角还渗着一丝黑血。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阴鸷取代。
“什么人!”灰衣人哑着嗓子开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玄羽阁的人,果然阴魂不散。”
彭渊挑眉,没有说话,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冷冽的剑气逼得他不敢动弹。他注意到,灰衣人的手上,戴着一枚青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纹路繁复,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标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年玄羽阁毁了我鸦蛊门,怎么不记得了吗?”灰衣人冷笑。
彭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记得了。”
灰衣人气结,恨不得起身弄死彭渊。
没一会,玄羽阁的暗卫就追踪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的情况,恭敬的给彭渊请安,“阁主。”
闻言,灰衣人眼中杀意更显。
“他说自己的鸦蛊门的,可有印象?”
暗卫们对视一眼,低头解释:“那是数十年前活跃在南疆的一个邪门,擅长用蛊制毒,手段阴狠,当年被朝廷围剿,据说早已覆灭。”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茗山里,见到他们的人。
哦,那这算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哪知那灰衣人冷笑着看着彭渊,“剿灭?”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朝廷那帮狗官,也配让我鸦蛊门死绝?当年的血债,总得有人来偿!这是天不亡我鸦蛊门!”
“今天遇见,就说不一定了。”彭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剑尖又往前递了几分,“没死就找个地方好好活着,没事跳出来干什么?老天爷给你活路你不走,来我这找事?
脑子没问题?行了,别废话,直接说,你跟谁勾结,下的什么毒,怎么解!”
灰衣人听到彭渊一连串的质问,神经质的开始笑起来。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震得林间的寒鸦扑棱棱地飞起。
“无解!哈哈哈,老夫得意之作!无解!”
“你说什么梦话,万物相生相克,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无解的东西。”
用毒的人,基本上浑身上下都是有毒的,所以为了保住自己手下的小命,他选择自己上。
将人捆结实了,顺带泄愤的踢了一脚。
“把人拖走!你们这些人真的脑子不好使,大晚上不睡觉,年纪大了睡不着吗?这么喜欢用毒,就没给自己治治吗?大晚上不睡觉是病!!!”
灰衣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胳膊给卸了下来,嘴巴里被堵上了破布,一整个被捆的年猪模样。
火光渐熄,晨雾漫上山巅,将玄羽阁暗卫的鸦青色身影晕染得朦胧。
玄羽阁暗卫将灰衣人如死狗般拖拽起来,那人胳膊脱臼,嘴里塞着粗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彭渊,满是怨毒。
“阁主,此人戾气太重,恐途中生变。”领头暗卫低声请示,手中铁链缠上灰衣人的脖颈,勒出一道青紫痕迹。
彭渊眉峰微挑,目光扫过灰衣人手上那枚乌鸦青铜戒,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断了他四肢经脉,留一口气。带回京中玄羽阁地牢,交给刑堂,连夜审讯。”
“是!”暗卫领命,手起刀落,便听得灰衣人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的痛嚎,四肢软软垂下,彻底成了废人。几名暗卫抬着他,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密林边缘,朝着山下停放的马车而去。
崖边只剩下彭渊一人,晨风卷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处发麻的触感还未完全褪去,隐隐有一丝黑气在皮肤下游走,被灵泉水压制着,却始终未曾消散。彭渊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滴清冽的泉水,滴在掌心,泉水触肤即融,那丝麻意才渐渐淡去。
抬眼望向茗山深处,云雾缭绕,树影婆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正无声地窥视着他。
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山下的禁军营,离开自然也没让任何人发现。
戚木已经带着彭渊的口信去了帝师府,天色渐渐亮起,京中的繁华一点点显现。
今天的早朝彭渊缺席,大殿上站着的官员神色各异,私下交换眼神后又恭敬的站回原点。
郑紫晟没看到彭渊,再看站在后面的公孙璟神色正常,心下了然,他肯定是去了茗山。
下了早朝,郑紫晟屏退众人,将公孙璟留了下来。
“公孙,彭渊去了茗山,可有什么消息传来?”郑紫晟一脸关切。
公孙璟拱手道:“陛下明鉴,昨夜阿渊去了茗山查找毒源,人虽未归,但戚领军带回了具体的下毒地点,请陛下过目。”他的袖中,是一早就放进去的地图。
郑紫晟身边的太监恭敬的接过,递给了他,仔细的扫了两眼,发现比他想象中还要多,眉间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这是生怕朕死不掉是吗?”
公孙璟垂眸没敢接话,耐心的等郑紫晟的下一句。
郑紫晟眉头紧锁,“此次秋猎的毒物猖獗,怕是不能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即刻拟旨,今天的秋猎取消……”
“万万不可,陛下。”公孙璟思索片刻道:“秋猎的事情我们有所防备,若是直接取消,怕是他们会反扑的更加厉害。茗山上虽然毒物众多,但也不是不能解。臣已经在连夜赶制八珍丸,此物对于毒素有很大的抑制作用。”
就在此时,一名暗卫匆匆赶来,在郑紫晟耳边低语几句。郑紫晟脸色微变,“彭渊已回阁中,还擒获了一名鸦蛊门余孽?”
公孙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鸦蛊门?那不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的邪毒门派么?
郑紫晟看向公孙璟,“公孙,看来彭渊此次行动收获颇丰。”
公孙璟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可先从这鸦蛊门余孽口中撬出背后主谋,再做打算。秋猎之事,可让将士们服下八珍丸,加强防范。”
郑紫晟微微点头,“也好,你速速去安排八珍丸的分发,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公孙璟领命正要退下,郑紫晟又道:“公孙,你去玄羽阁看看彭渊,他昨夜想必辛苦,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公孙璟再次拱手,“臣遵旨。”说罢,恭敬的退下了,匆匆便出了宫殿,直奔玄羽阁而去。
鸦蛊门,一个早就消失的门派,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看来陆党和北狄还是有些手段的。
京城玄羽阁,地牢深处。
阴冷潮湿的气息裹着铁锈与血腥漫溢开来,石壁上嵌着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刑具拖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狰狞可怖。
灰衣人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四肢经脉尽断,伤口处渗出的黑血早已干涸,在衣袍上凝成暗褐色的痂。他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唯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刑堂主事躬身立在一侧,一身肃杀的黑衣上绣着玄羽阁的图腾,见暗卫带着人押着灰衣人进来,连忙拱手:“属下见过都统领。”
来人挥挥手,让他起身:“阁主有令,连夜审讯,撬开他的嘴,问出鸦蛊门余孽的藏身之处,还有与他勾结之人的底细。”顿了顿,目光扫过灰衣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补充道,“阁主说了,此人嘴硬,不必顾忌,留一口气便可。”
“属下遵命。”刑堂主事将人收下,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刑堂主事抬手,一盏泛着幽蓝光泽的药水被端了上来。
药水刚一靠近,灰衣人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恐的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在拼命挣扎。
“鸦蛊门擅长用毒,寻常的刑罚怕是入不了你的眼。”刑堂主事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蘸了一点药水,那药水落在地上,竟发出“滋啦”的声响,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小洞,“这是阁主秘制的‘蚀骨露’,不伤皮肉,专蚀骨髓,滋味如何,你不妨尝尝。
哦,我差点忘了,这个当年你们应该没少尝受吧?毕竟阁中此种毒药就是为了你们鸦蛊门发明的。”
灰衣人疯狂地摇头,嘴里的破布被他挣得松动,含糊不清的咒骂声漏了出来:“玄羽阁……不得好死……”
刑堂主事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两名黑衣弟子上前,一把扯掉灰衣人嘴里的破布,又死死按住他的头颅。主事端着那盏蚀骨露,缓步走到他面前,捏开他的下颌,便要将药水灌下去。
“看见我这的地砖了吗?全都是嘴硬的人留下的,你呀,也就是肉体凡胎,非要在我这逞一时之能做什么呢?”
灰衣人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玄羽阁的鼠辈!当初你们屠了我鸦蛊门满门,今日即便是我死,也要带着你们的阁主一起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