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渊纵马出京时,夜还深,行了估么半个时辰才勉强看到茗山的影子。
天边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霜凝在马蹄铁上,敲碎了官道上的晨露,溅起的水珠打在靴筒上,凉得刺骨。
彭渊没带玄羽阁的人,只孤身一人。茗山离京不过百里,秋猎的围场便设在此处。
山脚下的禁军营地还静悄悄的,守营的士兵裹着厚袄,缩在帐篷口打盹。彭渊翻身下马,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玄色的衣袍掠过营帐的缝隙,惊起几只落在帐杆上的寒鸦。
他给戚木的要求是不要惊动任何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搜查整个茗山。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他们现在最少也在半山腰上。
彭渊没来过茗山,只有临行前公孙璟给的地图,沿着山间小路往山深处走,越往上,草木越是枯败。
往年这个时节,茗山的溪水该是清澈见底,能映出云影的,可如今,溪流两岸的连枯草都没了,偶尔还能在草丛里看到小型动物的尸体。
水流的颜色没有问题,可飘着一层似有若无油光,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彭渊眉头紧蹙,别看水很干净,它内里的东西要么多到能干掉整个人类,要么都全都死绝了,换句话说,剧毒。
而此时的半山腰密林深处,戚木正伏在一株老松的虬枝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昨日一早便带着弟兄们潜入茗山,彭渊说过,要监督山脚下禁军营,他们探查过的地方要查,他们不查的地方更要查。
他带的人里有玄羽阁的暗卫,他们最擅隐匿行踪,一身鸦青色劲装融进墨色山林,连衣摆扫过枯叶都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戚木本身是猎户,但没有玄羽阁这般的好身手,而且他们没带火把,只能凭一双夜视如昼的眼。
循着山势往南麓的峡谷摸去,那是公孙璟地图上标注的,最有可能藏着异常的地界。
夜寒露重,雾气在眉骨上凝成霜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落进脖颈里,激得人打个寒颤。
戚木却浑然不觉,指尖捻起一片草叶,那草叶看着尚带几分青绿,指尖一碾,却化作一滩墨绿色的汁液,沾在指腹上,散发出与山下溪流如出一辙的腥甜气。
连植物都没影响,那这毒应该在此处盘桓许久了,那为何山下的禁军营反而没事呢?
同行的人纷纷觉得事情不对劲,相视一眼后,做下标记。
众人交换过眼神,对植物都有了戒备之心,戚木将汁液在衣角蹭净,翻身跃下松树,足尖在地面一点,便滑入更深的林莽。
越往南麓走,枯败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寻常山林里,夜里该有虫鸣鸟声,可这里静得可怕,连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透着死寂。
偶尔能撞见野兔、山鼠的尸体,皮肉尚且完好,却通体发黑,七窍处凝着黑褐色的血痂,显然是中毒而亡。
“都是一样的死状。”
“底下禁军营一点都没发现过吗?”同行的弟兄们蹙眉,这么大规模的动物死亡已经能算是蓄意投毒了。
戚木摇摇头,蹲下身,用匕首挑开一只野兔的脖颈,刀尖触到的皮肉硬得像皮革,他皱着眉将匕首凑近鼻尖,那股腥甜气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
这不是山间寻常的毒物。
“做标记。”戚木掏出一早准备好的图,一点点的做标记。
他起身继续往山中走,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不知为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裹着的尖刀上,让人心里发紧。行至一处断崖边,他忽然停住脚步,众人纷纷噤声,侧耳细听。
断崖下方传来极轻微的“咕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涌。
戚木伏在崖边,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往下望。
月光穿过薄雾,洒在崖底的水潭里,那水潭比山下的溪流要浑浊些,泛着暗绿色的光,潭边的石头上,竟趴着十几只拳头大的蟾蜍,通体漆黑,背上布满了瘤状的凸起,正此起彼伏地鼓起肚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诡异的是,潭水中央,竟漂浮着数十根手臂粗细的管子,管子的一端埋在潭底的淤泥里,另一端则汩汩地往外冒着白沫,那些白沫散开后,便化作一层薄薄的油光,顺着水流往山下的方向飘去。
戚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经是深秋了,竟还有蟾蜍?”
“哪里是蟾蜍,那分明是毒物!”
他认出那些管子,当初在边境的时候,蛊毒之祸,对面用的也是这样的法子。
听小武说,这些寻常用来输送液态的凝结物,平常不会见,可如此大规模地布置在山林水潭里,显然布置这些的人想要毒死秋猎上的人。
“记下,撤退!”
既然已经找到了毒物的隐匿点,那就没必要再留下了,刚要和身后的兄弟们撤退。
山谷里突然响起了嗡嗡声,玄羽阁的暗卫率先背靠背,警惕的看着四周。
皇城兵马司的几位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围了起来,手中的利刃一致对外,互相警惕着。
戚木的反应快如闪电,手腕一翻,匕首便握在掌心,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旋,背靠在崖壁上,目光死死地盯住身后的密林。
夜色里,一道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上戴着斗笠,斗笠的竹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巴。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正顺着桶壁往下滴,落在枯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枯叶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阁下深夜潜入茗山,是想做什么?”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听不出年纪。
戚木和兄弟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杀气,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那人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戒备,自顾自地走到潭边,将木桶里的黑色液体倒进潭水里。液体入潭的瞬间,潭水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些黑蟾蜍像是受到了刺激,纷纷跳进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茗山的水,本该是最干净的。”那人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可惜啊,干净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
戚木的心猛地一跳。
茗山一直都是秋猎的山头,每到秋季,这里就会被皇家管制起来。可眼前的人,分明是长期居住于此。
他正想开口追问,那人却猛地抬起头,斗笠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却又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寒意。
“不该来的地方,就别来。”那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里不是他能插手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猛地往后一退,像是融入了夜色里,转瞬即逝。
戚木立刻追了上去,可他刚冲进密林,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扑面而来,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暗道不好,连忙屏住呼吸,运起内力逼出侵入体内的毒气,可还是晚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玄羽阁的暗卫赶忙上前将人捞了回来,“不宜久留,撤!”
一行人迅速往山下撤,有了沿途的记号,下山的速度非常快。
他们下山快,彭渊上山也快,认的是同一个记号。
夜色是最好的遮挡,他不再隐匿行踪,足尖点地,身形如箭一般,朝着山中进发。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间的佩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彭渊曾经有夜盲,属于那种即便是喝了灵泉水也没痊愈的。他也疑惑过,灵泉水修复功能那么强大,为什么他的眼睛一直会有夜盲。后来的那次高热不退的灵魂融合时彭渊才懂,他的夜盲是灵魂里带来的东西。灵泉水修复的是身体,后来昏迷后的融合才是真正的使用上了万俟青玄的身体。
高手的双眸自然也不普通,光是夜中能视就能让彭渊高呼牛批。
很快,他们便在林中相遇了。
玄羽阁的暗卫认出了自家主子,赶忙跪地行礼,“属下参见阁主。”
“免了,戚木怎么回事?”彭渊一眼就看到了有些不对的戚木,快步上前。
戚木脸色苍白还带着些许灰败,嘴唇泛着青紫色,一看就是中毒的架势。
暗卫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同他叙说,彭渊蹙眉,“阁里给你们发的续命丹没给他用吗?”
“回阁主,已经服用过了,只是此毒霸道,若不是戚兄弟乃习武之人,怕是已经……”后面的话不说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彭渊的脸色沉得像淬了冰,他没再多言,只反手将玄色衣袍的下摆一扯,露出腰间系着的一只羊脂玉瓶。
这瓶子是公孙璟专门做给他装灵泉水掩人耳目用的,方才他出门的时候阿璟就提醒过要注意安全,这不,自己没用上,给戚木用上了。
“扶他坐好。”彭渊的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暗卫不敢耽搁,连忙将戚木搀着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让他脊背挺直,气息平顺些。
彭渊旋开玉瓶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甘香顿时漫开,与周遭的腥甜毒气格格不入。他捏开戚木的下颌,动作干脆利落,将瓶中大半的灵泉水缓缓灌了进去。
灵泉水入喉的瞬间,戚木原本泛着青紫的嘴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死气,一丝血色慢慢浮了上来。他喉咙里的腥甜被一股清凉的力道压了下去,胸口的憋闷感也减轻了不少,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他想开口道谢,却被彭渊抬手止住。
“凝神调息,给他将体内的余毒逼出来。”彭渊将玉瓶塞紧,把剩下的灵泉水放置在戚木身边。
目光扫过周围的暗卫和皇城兵马司的人,“你们几个,把沿途的记号再加固一遍,凡是沾了毒气的草木,都用硫磺粉标记出来,谨防有人误触。”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彭渊则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方才戚木蹭在衣角的墨绿色汁液,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腥甜里的硫磺味更清晰了,与边境蛊毒的气息隐隐相合,却又多了几分阴毒的淬炼痕迹。
还真是在惠州查到的那些东西,眸光一凛,秋猎在即,对方怕是已经在茗山布下所有的毒阵。
“如此看来,就看看我们谁的手段更加高明了。”
彭渊嗤笑,晨光里,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彭渊的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望向山林深处,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你们两个将人送下山,”彭渊指挥着,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凝重,“你,带兵马司的人守住南麓峡谷的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禁军营的人,若有人盘问,就说是玄羽阁奉命在此勘察山情,防秋猎时发生意外。”
戚木刚调息完毕,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能站起身来。他抱拳应道:“国公,下官还能坚持……”
“玄羽阁的人跟我来。”彭渊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几名暗卫,却没回戚木的话,“你们随我去崖底,把那些输送毒物的管子尽数毁掉,再将潭水里的毒物彻底清除。记住,动作要快,且不可沾染潭水分毫。”
“至于你,现在带着你标记的地图去帝师府,将图纸交给公孙璟。切记不能惊动任何人!”说罢,他率先朝着断崖的方向掠去,身形如一道玄色的闪电,在林间穿梭自如。
暗卫们紧随其后,鸦青色的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只留下几道残影。
行至崖边,彭渊俯身望去,潭水里的黑蟾蜍还在翻腾,那些管子依旧汩汩地冒着白沫。
掩鼻,嫌弃的不得了。可再嫌弃也要干活,从怀中摸出几枚淬了特制解药的银针,屈指一弹,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管子的接口处。
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些管子立即断开,断口处流出的黑色液体落在潭水里,瞬间化作一团白烟,消散无踪。
“放火。”彭渊沉声下令。
暗卫们立刻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油包,朝着潭边掷去。
火油遇火即燃,熊熊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整个崖底,那些黑蟾蜍被火光一逼,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往潭底钻去,却被火焰燎到,很快便没了声息。
火光映着彭渊冷峻的侧脸,他眸色深沉,看着潭水渐渐恢复澄澈,才缓缓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