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笑!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着身子,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那咳嗽声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破碎而嘶哑,每一声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剧痛。
三千年了。
他玄青子何曾如此狼狈过?何曾如此……软弱过?
纵然是当年独闯魔窟,被十大魔将围攻至金身破碎,他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纵然是百年前为镇压上古凶兽,以身饲阵七七四十九日,他也挺直脊梁不曾弯折半分。
他是万千修士仰望的紫霄宫大长老,是站在此界之巅的存在。而他仅仅三千年的修为,凝练的却是普通修士三十万年都不可企及的道行。那是以命相搏的顿悟,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涅盘,是一步一血印踏出的通天大道。
可此刻,他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缕并不存在的光。
“玄青子,不要停留。”
师父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冷硬,更加急促,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
“扰乱你心神的皆是魔物,是远古魔神的神念侵蚀!去完成你的任务,不要让为师失望,不要让三千年的栽培付诸东流!”
那声音击打着玄青子的心,一记比一记沉重。
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原来如此,原来又是如此。他就知道,他逃不过这一劫了,从来都逃不过。
从师父将他从尸堆里捡回紫霄宫的那一刻起,从他被赐名“玄青子”,他就注定要为这场天地大劫献上一切。
什么劫?
死局罢了。
玄青子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那泪水在虚空中就化作氤氲的仙气,消散于无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师父第一次教他御剑时的严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斩妖除魔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晋升金仙时昆仑山的万剑来朝,想起了……想起了那个春日,三岁的樱儿趴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云说:“仙翁爷爷,那朵云好像呀”。
从他跟随师父踏入这幽冥之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宿命。
什么冰雪幻境,什么万载玄冰铸就的绝美仙境,不过是掩盖幽冥渊阵眼的一个表象罢了。那漫天飞舞的霜花,那晶莹剔透的冰柱,那看似宁静祥和的极寒世界,皆是虚妄。
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者,是布局之人,是以身为饵引那魔物入彀的猎手——多么可笑的自负。到头来,他玄青子也不过是师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钓那深海巨鲲的饵罢了。
而他只不过想对抗那仙道戒律而已。
三千年前,当他还是紫霄宫一个无名小卒,便对这铁律心生质疑。凭什么仙者必须无情?凭什么长生便要舍弃人间烟火?他偏不信这个邪。
他要以己身证道,证明有情亦可成仙,有爱亦能长生。这才是他闯入禁地的初衷,是他心甘情愿成为“饵”的缘由。他以为师父懂他,以为这是师徒二人共同的心念。
其实他是大错特错了,其实他也并没有实现“以己身证道”。可他却妄图打破幽冥渊禁制颠覆仙界法则。
而师父却……却是要对付那魔……魔神。
玄青子瞳孔骤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两个字仿佛带着万古的寒意,让他神魂都在颤栗。
魔神——不是魔修,不是魔将,不是那些被封印在九幽的邪祟,而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与天道抗衡的、不死不灭的魔之始祖。
紫霄宫为何位列仙门之首?为何占据这灵气最充沛的洞天福地?为何历代宫主皆神秘失踪,只留下“闭关”二字敷衍世人?
这才是紫霄宫禁忌之地的最大秘密。
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根本不曾结束。所谓的胜利,不过是将那魔神分魂镇压在幽冥渊底,以紫霄宫历代大能的精血为祭,以万年玄冰为棺,以整个宗门的气运为锁,换来的短暂安宁。
而每一代紫霄宫大长老,最终都会“自愿”踏入这禁地,成为加固封印的祭品。不是对抗什么魔修余孽,而是以自己的道躯、元神、毕生修为,去填补那魔神日渐苏醒的裂痕。
玄青子惨笑一声,终于明白师父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悲悯从何而来。那不是对他选择的赞许,而是对一个即将赴死的晚辈,最后的怜悯。
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天道不公,却不知从一开始,就踏入了更大的天道轮回。
他就是师父棋盘上的一颗早已选定的棋子,是封印魔神所需的祭品,是维护三界安宁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这一刻,他都知道了,他都明白了,他都……心甘情愿。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樱儿?为什么他要在棋盘上,亲手摆上那颗最无辜、最纯净、最让他心疼的棋子?
“樱儿!”
玄青子忽然仰头长啸,声浪如海啸般一波一波涌入黑暗。他用尽了全力,三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音波,震得整片识海都在颤抖。那声音里夹杂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愧疚、悔恨、心疼、不舍,还有那压在他心头五百年、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罪恶感。
“是仙翁爷爷把你引入深渊!”
他的声音在颤抖,在破碎,像是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铜镜。
“理应仙翁爷爷来解这个果!不管你此刻身处哪一个角落,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听,仙翁爷爷都要说——是仙翁爷爷骗了你!仙翁爷爷不该以你为饵,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心,让樱儿陷入险境之中!”
他说着说着,忽然跪倒在虚空之中。那道流光凝聚的身影不住地颤抖,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残烛。
“仙翁爷爷骗了你啊……”
什么仙翁爷爷?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他终于承认了,终于将那个隐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自私的自己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打破仙界那些他厌倦至极的律法,他不惜以她为饵,引动已被魔侵蚀的冷月那道人魂,却……
多自私的算计。
多卑劣的心思。
那个清澈如泉的小丫头,那个总是甜甜的叫他仙翁爷爷的小女娃,那个在他咳嗽时会笨拙地拍他后背、在他打坐时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画画的小家伙。
他怎么忍心?他怎么舍得?他怎么……有脸去见她?
玄青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永恒的黑暗。
在那里,在渊底最深处,他仿佛看到了樱儿的笑脸。她还是那样小,那样软,那样毫无防备地信任着他。她朝他伸出手,软糯地叫着:“仙翁爷爷,抱抱。”
而他,却亲手将她推入了这万丈深渊。
“樱儿……”
玄青子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让整个识海都为之沉寂。
“等着仙翁爷爷。”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的光华再次璀璨起来。这一次,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不再有任何杂念。
他要完成这场献祭,不是为了三界,不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师父的期望——
只是为了那个叫他仙翁爷爷的小丫头。
只是为了,赎清这一身罪孽。
流光再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声音能够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