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翁爷爷,快离开这里。不要再前进一步了。”
那声音像是从亘古洪荒的尽头飘来,又仿佛就贴在耳畔轻语。软糯中带着哭腔,稚嫩里藏着决绝,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刹那间缠住了玄青子那颗早已寂灭的心。
识海深处,这声呼唤如惊雷炸响。
玄青子那道化作流光、正欲穿透无尽黑暗的身影骤然凝滞。光与影在他周身剧烈地交织、撕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成两半。
他显形的瞬间,那双历经千年沧桑的眼眸中,震惊之色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在那瞳孔深处,还倒映着方才决绝赴死时的坚毅,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击得粉碎。
叫他仙翁爷爷的……
上到九重天,下至四海八荒,除了那个总爱拽着他雪白胡须、眨着水灵灵大眼睛要糖吃的小丫头,还能有谁?
樱……樱儿?
是樱儿!
玄青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那具由仙灵之气凝聚的躯体都在微微颤抖。
樱儿在这儿?
那么冷月……
无数念头如乱麻般在玄青子脑海中纠缠。他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渐渐放缓,那道璀璨的光华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是真的听到了,真真切切,那声音里熟悉的语调、特有的尾音,甚至带着几分撒娇时的软糯,这绝不是幻术能够模拟的。
樱儿在阻止他。
“玄青子,去吧……”
又一道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开,如黄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那是他追随了三千年的声音,是曾经在他最脆弱时向他伸出手的声音,是教会他“仙者,当为苍生执剑”的声音。
“不要回头,不要停止脚步。”
师父的声浪裹挟着无上威压,一记记重锤般砸在玄青子的肺腑之间。他渐缓的身影猛然一颤,那道流光险些当场溃散。
玄青子瞳孔骤缩,眼白处瞬间爬满血丝——师父,是师父!
他的头颅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动,癫狂得像是要将脖颈生生拧断。白发在虚空中狂乱飞舞,每一根都缠绕着混乱的仙灵之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此刻所发生的,又是闹得哪一出?
他明明已经决定牺牲自我了。
就在前一瞬,他已经捏碎了本命玉牌,燃烧了三千年修为,化作这道流光准备以身祭阵。
他玄青子活了这么久,从未像此刻这般决绝过。为了封印这处连通九幽的裂隙,为了阻止那尊即将苏醒的远古魔神,他甘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他最决绝之际,脑海中会同时出现樱儿和师父的两道声音?
一个让他停下,一个催他前行;一个带着哭腔求他回去,一个冷硬如铁命他赴死。这两道声音像是两把锋利的剪刀,将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剪得支离破碎。
他本就无措。
其实在听到师父让他献祭的瞬间,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那天大的秘密……
可从他曾经发现樱儿体内藏着魔神残魂的那一刻起,从他将她骗入渊底作为诱饵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她天真无邪的笑容里埋下杀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三千年的道心,三千年的修行,在那个小丫头拽着他衣袖叫“仙翁爷爷”的时候,就已经摇摇欲坠。
又何来这么一出,在此时此地,如此为难于他?
玄青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沙哑而苍凉。
他想起樱儿第一次叫他仙翁爷爷时的模样……那是一个春日,花圃园的樱花开得正好,已化形三百年的她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花,脚下不稳险些摔倒,是他伸手接住了她。
小丫头趴在他怀里,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仙翁爷爷,你的胡子好白,像!”
……
那是凡间的吃食,他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哪里知道什么?可他却记住了,记住了她说话时嘴角的小梨涡,记住了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记住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的那个道貌岸然的自己。
“不管此刻是实是虚,是真是幻……”
玄青子缓缓直起脊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他望向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里是幽冥渊的核心,是九幽裂隙的所在,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我既已决定献出自己,那就不要再萌生后退之心。”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这也有违他玄青子做人之道心——不,他早已不是人了,他是仙,是昆仑十二金仙之首,紫霄宫大长老,是镇守三界安宁的玄青仙翁。
可即便如此,他也有自己的道,自己的坚守,自己的……罪孽。
玄青子神情再次坚定。他看向那处黑暗之境,那里的魔气已经浓郁得化不开,隐约能听到远古魔神苏醒前的低吟。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化身光影,将这道燃烧着本命精元的流光投入裂隙。
“仙翁爷爷,不要做无畏的牺牲,毫无意义。”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不再是识海中的回响,而是仿佛有人就贴在他背后,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廓上。
甜甜的,带着几分焦急,几分心疼,还有几分……他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次的声量让玄青子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一句,犹在耳畔。
他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轻声喃道:“樱儿……是你吗?真的是你?你在跟仙翁爷爷说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黑暗般的死寂。
那死寂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将玄青子整个人包裹其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轰鸣,能听到仙灵之气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响,却再也听不到那个软糯的嗓音。
玄青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他是在希冀什么吗?希冀樱儿真的出现在这里,希冀她能给自己一个理由:
一个不必赴死的理由,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弥补罪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