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青站在门口,看着寺内寿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北平城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鬼火,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当众枪杀王克敏,固然是出于政治算计,是为了堵住京都的嘴,保住寺内寿一,是为了震慑宵小,更是为了从寺内寿一手中,挖走喜多诚一这个人。
那一枪开出,鲜血迸溅的瞬间,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那是一条人命,一个汉奸的命,也是命。
亲手开枪杀人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验。
但他更清楚,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棋局之中,心软、犹豫,就是取死之道。
今天他不杀王克敏,明天就可能有无辜者因王克敏的贪婪无能而死去。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周正青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七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先生,喜多诚一将军在外面,请求见您。另外,陈恭澍等人已经押送到宪兵队囚室,派了我们的人看守。”七低声汇报,语气干练。
周正青转过身,脸上那片刻的疲惫与深沉已然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神情。
“让喜多诚一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松井凉介,当众处决陈恭澍几个,之后将陈恭澍秘密带到我这里来。”
七闻言一呆。。。既枪决,又要将人秘密带过来。。。。。
“嗨伊,属下明白了。”七很快反应过来,他出身樱花组,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做过,只是樱花组做事会更隐秘,不像周正青这样几乎可以说是毫不掩饰,肆意妄为。
但想到周正青的身份。。。。好吧。。。让人当众处决已经是给旁人很大的面子了。
谁敢多放一个屁试试。
如果有人敢站出来试试,那不仅是将军,就连自己,也不介意亲自让他逝世。。。
。。。。。。。。。
周正青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无声地,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底深处那翻涌不息的血色与寒意。
。。。。。。。。
在北平待了大半月,周正青给松井凉介耳提面命交待了许多事情,也将今后北平宪兵队的一系列事情梳理完。
1938年二月底,北平火车站月台上,汽笛嘶鸣,喷吐着滚滚白烟。
一列由铁甲轨道车打头,挂着两节专用车厢的特别列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被寒冷和恐惧笼罩的古都。
车窗内,周正青靠坐在柔软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布满弹孔的城墙和光秃秃的树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北平之行,短暂而血腥。
王克敏的死,如同一块投入泥潭的石头,涟漪正在扩散。
他与寺内寿一的那场密室对谈,更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结盟与利益划分。
伪政府的权力迎来新一轮洗牌,而华北方面军内部,某些人的命运,也随着他离开前对喜多诚一的“关照”,悄然发生了偏转。
但这些政治博弈的尘埃,暂时被他抛在脑后。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寺内寿一那里得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绝密战情通报,以及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华北军事地图。
地图上,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天津,北平伸出,沿着津浦铁路线,如同一条贪婪的血色巨蟒,向南,再向南,直指战略要地,徐州。
列车在冬日荒芜的原野上疾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闷。
周正青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车厢壁,投向了地图上那片正在被炮火和鲜血浸透的鲁南苏北大地。
“将军,茶。”山谷正树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热茶。
周正青接过,没有喝,只是用杯壁的温度暖着手。
他的思绪,已经跟随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和代表华夏军队的红色防线,进入了那个被称为“徐州会战”的,规模空前的大漩涡中心。
“寺内寿一。。。胃口真不小。”他低声自语,手指划过地图。
根据战报和寺内寿一透露的信息,华北方面军对徐州地区的攻势,早在去年12月,在打通津浦线北段后,就已经开始酝酿。
但真正大规模,多路并进的进攻,是在这个月才全面展开的。
其战略意图非常明确,南北对进,打通津浦线,围歼华夏第五战区主力于徐州地区,从而一举解决华北战事,并为下一步进攻武汉创造条件。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坐镇北平,遥控全局。
具体指挥南下兵团的,是华北方面军第2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中将,这位以稳健和战术执行力着称的将领,麾下集结了华北日军的精华。
周正青的目光,首先落在津浦铁路正面,也就是进攻的中央突击路线上。
这里,是日军的主攻方向,压力最大,也最为血腥。
箭头最锋锐的矛尖,是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矶谷师团。
这个师团是日军的常备精锐甲种师团,装备精良,骄横异常,在攻占济南后,他们沿津浦线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1月初,其先头部队濑谷支队以第33旅团为基干便已推进至兖州,邹县一线,与退守于此的华夏军队第22集团军发生激战。
“第10师团,濑谷支队,1月4日攻占邹县,1月8日占领曲阜。。。”
周正青看着战报上的日期,脑海中仿佛能听到那片土地上震耳欲聋的枪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