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幽幽,萤火点点。
月光调色后的池边草,露珠垂滴,萤火低飞,像是另一片星河。
姬徽忙完手头事,受邀来到小院。
院内的霜骨木沙沙作响,枝桠上的珠花一入夜,便散出淡淡的灵光,呈透明之状。
彼时,如绸缎般飞扬的红衣人,在屋檐上悠悠撑着脑袋。
飞扬的衣,像她漂泊地羽毛,层层波澜。
“公主。”底下的姬徽,轻唤了声。
此时,犯迷糊地凤游抖了抖,睁大眼睛看清后,便收下酒意,一跃而下。
凤游披着发,额头两边的发髻,由一根垂至长地的发带微微绑着。
人飘下时,发带便宛若凤凰的羽毛,荡在后方。
然则,凤游足尖一点地,赤瞳一闪,忽而没了影。
周围寒颤颤围来的杀风,绕上姬徽的脖颈。
他慢慢压下眉峰,藏在袖下的掌翻了翻。
“铮——”
快如飞箭的刀劈来,姬徽眼疾手快,用双指接下了刃。
凤游与他对视,紧盯的双瞳仿佛在对峙。
可不出片刻,她一个扭腰,衣裙与青丝翩舞,巧妙地收回了剑。
随即又甩了个剑花,宝剑成蒲英散掉,收了回去。
“你的武功,果然还藏着几分。”
“公主好眼力。”姬徽倒不躲藏。
凤游定下步子,裙摆如流水般淌下。
她如梦初醒道:“难怪,母皇会看重一个没有权势的皇子,忍痛把我下嫁给你。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啊。”
面对她的话语,姬徽牵了牵唇,“公主是在怨我,绑了你的族人?”
“怨你?我凤族有一条铁律,皇子不得手刃亲人。我既破了铁律,又何管这些。殿下可莫以为,我是不爽。”
话落,凤游眼神锁着人,单背着只手,绕着他而行。
“说起来,我这般破坏规则、难以驯化的人。殿下不切换利益,换一个更听话的棋子,反而绑了五妹妹。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五妹妹的目的,是取代自己成为皇妃。如此,不仅获得入局的机会,来日也有可能通过姬徽,再获得反击凤族的力量。
姬徽视线追随了她会儿,待无法扭头后,便又看向另一侧。
他答道:“忠诚,是一个皇子对权势最好的收拢。”
“冷漠。是一个未来的天帝,应该操习的品质。”凤游绕回眼前。
二人对视,凤眸内含着想探究一切的光,琥珀瞳中却布满层层迷雾,和一个无底深渊。
“你我有过约定,待你功成名就,便放我离去。你当时答应的爽快,我以为你是真人君子。现在想来,你是盘算着……若我敢走,便一剑杀了我,对吗?”
姬徽盈盈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主说什么呢,我与你乃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桨少了哪一个,都会打旋不止的。”
“五妹妹是个桀骜不驯的人,认识她许久,我从未见她怕过谁。便是父皇母皇,她也是不跪的。可是那日在水牢中,她却格外怕你。我仔细探过她,看似完好的身躯,实际在破除重重障眼法后,就只剩躯干了。你把她——做成了人彘。”
姬徽的笑凝了凝,袖下的手扣紧一丝。
果真是瞒不住她。
“公主、好眼力。不过您猜错了,并非是我做的,而是我的……哥哥。”
“哥哥?”凤游眉头微微皱起。
姬徽端着姿态,步到花树之下。
“公主有牵挂的姊妹,我亦有追悔莫及的手足。”他微微回首,摆出一副要讲故事,快来听的模样。
凤游在心中捏紧了咒,向他靠去。
“我与哥哥一胎双生,生母死后,我们俩便相依为命,在天宫里过着凄惨的日子。那段时间,真的像一条刍狗,任人宰割。我永远记得,年岁不大的某日,我闯了祸,烫伤了大皇子。天后闻之勃然大怒,派人要杀我们。父帝不管,也不会管。”
“之后,便同许多故事里一样。哥哥为了保护弟弟,身死魂消。可我、不愿哥哥死去,便刨出了他魂魄,吃了下去。”
姬徽话落,侧过了身,“所以,哥哥就在我的体内。他怨念不消,出来时,会有些不受控……因此,您的族人,是遭了他的手。”
凤游有些意外,她以为要听什么长篇大论,也许还会安慰落泪思念的人。
谁知,姬徽三言两语便讲完了。
甚至,没有丝毫歉意与狡辩。
霜花瓣飘至二人额间发,感知寒意霜露后,姬徽打了招呼便要走。
“夜已深,公主还是尽早歇息吧。若有机会,你或许会遇见哥哥。”
姬徽的背影,走的毫无犹豫。
花树下,凤游凝视着他,疑心让她并不确信此人的话语。
他将一切阴狠的行为,全都推到不曾见过的人身上。
到底、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凤游很疑惑,却没有过多挽留。
伴君如伴虎,她早有如此觉悟。
何况,人已经死了,现在再讨论,不过解自己一个疑惑罢了。
凤游回到屋内,往后接连的几个日月,她与姬徽都不曾见上几面。
或许说,半年过去了,都没见过几次。
院内的花树谢了,池水平静不少。冬日来了,暖炉的烟滚滚烧着。
皇子宫内的鸟儿不出去,对外界的消息,片面不知。
姬徽成日忙的脚不沾地,偶尔在楼上碰见,也不过是他匆匆的身影。
但令凤游更为烦躁的是,五妹妹的谋杀只是开始。在姬徽答应她,让她出宫走走后,明枪暗箭,几乎数不胜数。
时刻一长,凤游便不愿踏足外面的虎狼之地。
因为刀剑,她被迫困在宫内,赏薄薄的飞雪。
这日——
“公主,您犯规!”听澜嘟囔道。
得闲打雪仗时,凤游身着一袭雪衣,披风上绣着浅淡的红纹。
她窜着雪球,笑得烂漫、盛放。
微微荡起的发带,像捉不住的扶阳,把她衬的明媚。
“犯规?我何时说有规矩了!”凤游趁此时机,又甩了一球出去。
听澜来不及躲,连带着被其余仆从一起围攻。
皇子宫上下的人,都在园内打着雪仗。
欢乐之余,没人注意到宫内的主人,踏进了宫中。
“嘿咻!”凤游奋力扔出一球。
“哎嘿~我躲开啦~”听澜一个旋舞,躲得漂亮。
然而,雪球没中她,却中了旁人。
凤游震惊之余,没注意到侧方来的雪块。
“唔!”她踉跄了几步,漫天飞舞的雪杖,也慢慢在看清来人后,悄悄停止。
“殿下。”仆从们不整齐的唤道。
廊下,姬徽扫了扫脸上雪,没往心里去。
雪粒落了满头,这会儿连脸都遭殃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入雪地中。
“公主,几日后的宫宴,希望你能陪同参加。”
姬徽从披风下取出一张邀帖,冻红的手,在明黄的帖子下,衬的明显。
凤游接过帖子,也注意到他的严寒。
她选择无视,只打开帖子看了。
“我好像说过,没兴趣同殿下参加宴会吧,无论是谁的邀请,都一样。”
姬徽倒吸了口气,肩臂紧了紧。
他知晓,凤游张口就会拒绝。
既如此,只能用那个法子。
“你不参加宴席的事儿,早传到凤族了。这次……凤皇带了十公主来。”
凤游一怔,“……我要去,什么时候的宴席?”
姬徽指了指帖子,“你方才根本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