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在玻璃窗上,沙沙响得像春蚕啃桑叶。
傅初优搓着冻红的指尖冲进卧室。
床尾铺着件黑色中式旗袍,领口垂着三粒乌木盘扣,衣摆绣着暗纹梅枝,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只在光下泛着细弱的光泽。
“这旗袍……”
她伸手碰了碰面料,厚缎子挺括,却带着柔劲,摸起来暖融融的。
梁颂年正从衣柜拎出黑色中山装,衣料是纯羊毛的,“唐人街周师傅做的,他说这是今年新到的厚缎,抗冻,还显正式。”
他抖开中山装,五粒黑扣齐整,口袋盖缝得笔挺,“我之前特地问的顾主任,他推荐的。”
“手艺确实不错。”
傅初优脱掉外套,穿旗袍时动作轻缓。
领口的乌木盘扣要一颗颗扣,她指尖捏着扣子,对准扣眼,动作熟练。
旗袍长度到脚踝,走路时裙摆刚好贴住腿,不晃荡,也不紧绷,是正式场合该有的利落。
“腰这里刚好。”
她对着镜子转半圈,暗纹梅枝在身后若隐若现。
“我量的尺寸,怎么会错。”
梁颂年走过来,傅初优拍开他想要环上来的大手,继续照镜子。
镜子里不知到底是人显得衣服好,还是衣服显得人漂亮,总之就是很好看。
梁颂年转身,手里多了条深灰色羊绒披肩,“周师傅说光穿旗袍不够暖,特意配的披肩,你试试。”
傅初优接过披肩,羊绒软乎乎的,裹在肩膀上,刚好盖住旗袍的窄肩。
梁颂年帮她把披肩边角在胸前打了个松结,“这样呢?”
“这样不滑,也不挡旗袍的盘扣。”
“可以。”
她对着镜子看,黑色旗袍配深灰披肩,沉稳又不沉闷,刚好衬得她肤色亮些。
“你这中山装也合身。” 傅初优侧头看梁颂年。
他正扣中山装的扣子,从下往上扣,动作规整:“周师傅量了三次尺寸,说我肩宽,要把袖管改宽点,抬手不费劲。”
梁颂年拿起她的手包,递过去,“走吧,晚会六点开始。”
“好。”
两人并肩出门,门外积雪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响。
傅初优的旗袍裙摆没沾雪,厚缎面料防水,雪落在上面,轻轻一抖就掉了。
梁颂年走在她外侧,偶尔帮她拢拢披肩。
会馆今天的红灯笼挂了两排。
雪落在灯笼纸上,化了又冻,留下圈水痕,像给红灯笼镶了银边。
刚推大门,粤曲的调子就裹着热气扑过来。
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张先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小梁!”
梁颂年伸手和他握,“张哥,来这么早?”
“你们也不迟啊。”他笑着道,眼神转向旁边的傅初优不又问道,“这就是你太太?”
“是。”
“好小子!” 老张叹了口气,“这么久不带出来,原来是金屋藏娇呢?”
“我可没有,嫂子他们可早就见过了。”
“嘶~”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他就牙疼,“你小子疼老婆我没意见,可你这样做让我怎么做人,我们家那位回来就是跟我一顿夸你,对比着就是一顿训我啊。”
“我可没想那么多。”
梁颂年失笑,就在楼下没事他送送汤汤水水的怎么了?
“唉~”
他摆了摆手走了。
一阵高跟鞋踩地毯的声音传来。
李丽华穿宝蓝色旗袍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手帕,上面绣着朵小莲花。
语气特别热络,“前两天家属院组织包粽子,怎么没见你人?”
玲姐赶紧点头,“可不是,你的那份还给你再大活动是隔着呢。”
“谢谢姐。”
“啥话,家家都有份的哪里能把你落下。”
李丽华笑着接话,“那天玲玲声声还念叨问你怎么不来呢?”
傅初优摆摆手,“正好梁颂年生日,难得这些年没怎么过过,就去郊区那边看了看。”
“哦,东郊那边的景色确实不错,能看到山顶雪景呢!”
“你们去的哪?”
“我,上车闷头就是睡,一觉醒来就到了谁知道呢。”
不是傅初优不信任,单纯的谨慎罢了,而且也没必要跟他们说。
李丽华拉着她不放,“对!管他高兴了就行。”
玲姐附和,“也是,我也是一上车晃晃悠悠就开始迷糊了。”
......
遇到熟悉的人,傅初优和梁颂年分开说了会儿话,直到晚会开始才重新回到一起。
“我们去前面坐吧,” 李丽华拉着傅初优的手,“前面看得清楚,等会儿我们上台,还能看见你给我们加油呢!”
“那......?”
回头看着梁颂年,眼神询问他。
毕竟是和他一起出席的。
“走,我们的座位本来就在前面。”
会场里的灯忽然暗了半分。
梁颂年坐下后握住了傅初优的手。
舞台上方的聚光灯 “啪” 地亮了,照得红色幕布像团燃烧的火。
主持人穿深灰色中山装走上来,手里攥着张红色卡片,皮鞋踩木地板,“噔噔” 响得清晰,“各位华侨同胞,晚上好!今天是我们侨联谊会晚会......”
晚会的开场流程非常的正规,开场,然后就是大大小小的领导,代表开始挨着讲话。
拉过梁颂年手上的手表看一眼,等他们讲完话,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表情里面的意有所指,梁颂年笑着解释,“这已经很快了。”
“嗯?”
“外交官嘛,理解一下。”
状似思考傅初优转头小声问道,“那不应该简言,有逻辑,不说废话吗?”
“嗯。”梁颂年想了想,“大约...这不算完全正式的场合,老家伙们天性释放了一下。”
“......行吧。”
......
“现在,有请唐人街舞狮队!”
主持人提高声音,“大家看,狮头上面贴的红绸,写着‘家’字,这是老师傅特意绣的,代表我们对老家的牵挂!”
掌声里,两只红色狮子跳上舞台,狮头红绸上格外醒目。
锣鼓声 “咚咚锵” 地响,狮子时而跳跃,时而俯身,最后两只狮子对着台下作揖,红绸晃了晃,台下掌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