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院大门口的路灯下,何雨柱手里的搪瓷脸盆差点没端稳。
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先是看了看帮妹妹推着沉重放映小车的钱立群,又看了看刚才在路上怕钱立群推车出汗受凉、被钱立群硬塞回来抱在何雨水怀里的那件男式蓝布大棉袄,眼珠子顿时眯了起来!
好家伙,自家这个平时看男同志一眼都嫌烦、相亲十回拒十回的亲妹子,大晚上九点多钟,居然让一个大小伙子一路推车护送到家门口,怀里还抱着人家的棉袄?!
“咳咳!雨水,回来了?这位......不是咱们正月十五来院里吃过元宵的研究所钱技术员吗?”
何雨柱把水往门外排水沟里一泼,立马端起了长兄如父的大舅哥架子,板着脸清了清嗓子:“钱立群同志是吧?大冷天的帮我妹子把机器推回来,辛苦了!既然到了门口,别站着吹冷风了,进院,上我屋里喝口热茶去!”
钱立群白天在车间面对四千转咆哮的发动机都不带眨眼的,这会儿面对何雨水亲哥哥审视的目光,额头上却噌地冒出了一层细汗,规规矩矩地立正应道:“哎!何师傅好,不辛苦,顺路的事儿!”
进了中院,何雨柱帮着把放映机小车推进何雨水的耳房锁好,随后一指东厢房:“钱技术员,屋里请吧。”
何雨水看着哥哥那副要“三堂会审”的架势,脸颊有些微热,把棉袄放在东厢房外间椅子上,略带拘谨地对冉秋叶说道:“嫂子,我累了一晚上了,先回耳房洗把脸。”
说完,她转身快步进了旁边的耳房,只是关上门后,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去倒水,而是轻轻站在门板后头,竖起耳朵听着隔壁东厢房的动静。
东厢房里,挺着三个月身孕的冉秋叶早就看穿了自家男人的小心思,温婉地笑着从炉子上提起暖水瓶,给钱立群倒了满满一大缸子刚熬好的红糖热姜汤:“钱技术员,快坐下喝口热姜汤驱驱寒,刚听雨水进门时提了一嘴,今天晚上在礼堂广场要不是你冒着大风帮忙抢修机器,她可要挨宣传科处分了。”
何雨柱大马金刀地往八仙桌主位上一坐,刚想板着脸摆摆谱,冉秋叶趁着递茶缸的工夫,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一把何雨柱的大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吓着人家实诚小伙子。
何雨柱龇牙吸了口凉气,脸色这才收敛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陈宇凡刚在后院陪着娄晓娥消食散步,听到中院的动静,便带着娄晓娥一块儿走了过来。
“哟,立群怎么在这儿?”陈宇凡掀帘子进屋,一眼瞧见正捧着茶缸拘谨站着的钱立群。
钱立群赶紧放下茶缸站直:“陈所长,嫂子!我傍晚帮何雨水同志修了一下露天放映机,看天黑车重,就顺道帮她推回院里来了。”
陈宇凡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的男式棉袄,又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耳房木门,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上前,笑着重重拍了拍钱立群厚实的肩膀,转头对着何雨柱郑重介绍道:“柱子,你可别拿大厨的架子吓唬我们研究所的宝贝疙瘩。立群同志是我和肖副所长从全国六十多个名校尖子生里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机械实操高手!前几天‘燎原一号’曲轴刮瓦、第78小时排查水泵气蚀,还有解放卡车变速箱同轴度纠偏,立群全立了大功,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这番话分量可就太重了!
在何雨柱心里,师父陈宇凡那就是天底下本事最大、看人最准的神仙人物。
一听说眼前这个略显憨厚的小伙子竟然是师父跟前最倚重的爱徒兼干将,何雨柱那张故意板着的臭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雪一般,缓和了大半,连带着看钱立群的眼神都亲热了起来。
“嗨!原来是师父手底下的顶梁柱啊!早说嘛!”
何雨柱一拍大腿,立刻起身把旁边的煤火炉子捅旺,从橱柜里端出一盘晚上刚烙好的葱油千层饼和一碟酱牛肉:“来来来,立群兄弟,刚帮雨水干完体力活肯定饿了,坐下跟哥吃点宵夜!”
虽说知道是师父看重的人,但事关亲妹妹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何雨柱粗中有细,一边给钱立群夹酱牛肉,一边还是像查户口似地问起了底细:“立群啊,你别怪哥说话直,我就雨水这么一个亲妹子,从小跟我相依为命长大的。你老家是哪儿的?家里父母脾气咋样?以后在四九城有啥打算?”
面对何雨柱直来直去的盘问,钱立群没有半点遮掩,放下筷子,坐得笔直,一字一句坦诚地回答道:
“何大哥,嫂子,我老家是河北保定清苑县农村的,家里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爹娘性子最是温和本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县里读高中,完全不用我背负拖累。”
“我是去年刚从工学院机械系毕业分到咱们红星研究所的,现在是十二级技术员,每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但我既然跟着陈所长进了红星研究所,这辈子就立志扎根在四九城搞工业技术!”
说到这儿,钱立群黝黑的脸膛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地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今天跟何雨水同志接触下来,我觉得她是个特别自强、特别好的姑娘。要是......要是何大哥和雨水同志不嫌弃我出身农村,愿意给我一个继续接触了解的机会,我钱立群对天发誓,以后一定踏踏实实过日子,一辈子敬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屋里静了一瞬。
没有半句浮夸的吹嘘,全是实打实的家底和滚烫的真心话。
冉秋叶听得频频点头,眼里满是赞赏;娄晓娥也在旁边笑着帮腔:“柱子,秋叶,我看立群这小伙子是个知冷知热的实在人,刚刚在外头大风里把自己的棉袄脱给雨水穿,这份体贴劲儿可装不出来。”
何雨柱满意地哈哈一笑,端起茶缸跟钱立群碰了一下,当场拍板:“行!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藏着掖着的实诚脾气!以后只要所里不加班,你小子尽管光明正大地来咱们九十五号院,找雨水探讨探讨那个......对,放映机维修技术!”
哄堂大笑声中,隔壁耳房门后的何雨水,轻轻用手按了按自己微热的脸颊。
听着东厢房里钱立群那番朴实无华的话语,还有陈大哥和哥嫂对他的认可,何雨水的心里没有那种小姑娘家盲目的冲动,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少女时代对陈宇凡的那份爱恋彻底封存在记忆最深处。
既然陈大哥希望她往前看,过好她自己的生活,而眼前这个钱立群又是如此真诚可靠,那她愿意敞开这扇门,给对方、也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晚上十点,钱立群吃饱喝足,起身向陈宇凡夫妇和何雨柱夫妇告辞。
刚走出东厢房门口,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雨水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棉袄走了出来,轻声说道:“哥,嫂子,你们歇着吧,我送钱技术员到大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院大门洞下。
何雨水把棉袄递还给钱立群,趁他伸手接衣服的工夫,又把手里提前包好的一小包大白兔奶糖轻轻塞进了他的棉袄大兜里。
“今晚谢谢你帮我修机器,还送我回来。这包糖你带回宿舍吃,下回......下回放映机要是还有不懂的电路问题,我再去研究所二号楼门口找你请教。”
月光下,何雨水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切的笑容。
钱立群摸着兜里那包带着姑娘手心温度的奶糖,整个人傻乐得差点找不着北,用力点头道:“哎!随叫随到!只要你有空,我随时都在!”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钱立群,中院东厢房里,何雨柱却还没睡,正拉着师父陈宇凡请教另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
“师父,今天下午下班前,杨厂长特意把我叫到厂部去了一趟。”
何雨柱搓着手,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地说道:“杨厂长跟我交了底,说二月初二那天,一机部汽车局的大领导,还有军方总后勤部运输部的首长和专家组,要来咱们厂验收‘燎原一号’卡车的野外路试!等路试结束回厂,厂里要在研究所小食堂摆两桌最高规格的工作接待席面!”
“杨厂长下了死命令,这顿饭既要吃出咱们万人大厂和国家级研究所的气象,又绝对不能搞铺张浪费、大鱼大肉的浮夸风,因为军方首长最反感那个!师父,您快给我拿个主意,我该上哪两道压轴硬菜?”
陈宇凡闻言,微微一笑。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军方老首长和重工业老专家们的脾气了,端上燕翅鲍参人家能直接掀桌子走人,可要是只上普通大锅熬白菜,又显得红星轧钢厂待客寒酸。
“柱子,记住了,招待军方将领和重工专家,八个字——‘粗菜精做,汤清味醇’!”
陈宇凡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当场传授了他两道压箱底的国宴级改良名菜:“第一道汤菜,不做开水白菜,改做‘鸡茸竹荪雪山汤’!用老母鸡吊出清汤后,把鸡胸肉捶打成极细的雪白鸡茸,在微沸的清汤里凝成一座白雪皑皑的雪山造型,配上半两干竹荪,看着素雅清淡,实则鲜美醇厚,正合咱们的发动机冲上高原雪山的寓意!”
“第二道热荤硬菜,叫‘柱侯酱慢火焖牛肋排’!去采购科挑带骨头的本地黄牛排骨,不要用名贵香料,就用咱们北方的黄酱混合广东柱侯酱、老陈皮和生姜,在大砂锅里用微火焖足四个钟头,做到骨肉一抿即脱、酱香浓郁却肥而不腻!首长们在燕山野外吹了一天冷风回来,吃上一块滚烫脱骨的焖牛肋排,再喝一碗鸡茸雪山汤,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顶用!”
何雨柱听得双目放光,一拍大腿,如获至宝地掏出随身小本子飞快记下火候秘诀:“鸡茸雪山配焖牛肋排!既应了咱们卡车爬雪山的景,又瓷实顶饿!师父,有您这两道绝活压阵,二月初二那天,徒弟保证把这桌庆功席面办得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