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如墨,翻涌着无始无终的虚茫,楚云的声音却如寒玉击清潭,清越中裹着千锤百炼的坚定,字字皆凝着历经凡尘百态后的通透,无半分迟疑,亦无半分执念:
“执念若为茧,层层缠绕困住心神,而守护,便是破茧时穿透阴霾的光。我曾困于‘留’的执念,妄想以大道逆命,将所爱之人拘于身边如掌间沙,却忘了,真正的相守,从非肉身的寸步不离,而是心魂深处永不褪色的铭记。”
“今日历此一甲子凡尘浮沉,看遍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我方懂,守护的真意,从来不是与天争命、强留岁月不肯松手,而是陪他们踏遍凡途的每一寸烟火,让他们生时安稳无扰,去时坦荡无憾。”
“是将他们的笑、他们的暖、他们的约定,一一刻进灵魂肌理,带着这份滚烫的念想,好好活成他们所期盼的模样——这便是对离去之人,最郑重的守护;亦是对自身本心,最虔诚的坚守。”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利剑般穿透浓稠混沌,似能望尽万里山海、亿万星河,声音愈发沉厚如古钟,震得周遭虚茫微微漾开涟漪:
“我所求的守护,从不是让时光停驻成永恒,而是让情意在岁月中不朽。亲人的叮嘱如温茶,爱人的笑颜如朝露,这些藏于心底的光,会化作我道途上的星辰,纵使独行天地,亦不会身陷孤寂。此心既明,便无执念,唯有守护,生生不息。”
楚云字字如剖心沥血,字句皆映着澄澈心境,或许他口中的执念,从来都只为那份纯粹的守护而存在。
话音落尽,虚空中传来一道缥缈如雾的声音,轻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你历经凡尘劫洗练,看来已是明白了自身的执念与大道归处。”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悄然弥漫:“最后一个问题,你既言本心坚定,便答我——何为你的本心?”
这是天道凡尘劫的终末一问,亦是最残酷的叩击,如一把钝刀,要剖开层层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
闻言,楚云未有半分迟疑,语气掷地有声:“我的本心,是只爱一人,守护我想守护的人,这是我从始至终,未曾动摇的最初本心。”
他神色毅然,凡尘劫中的千般体悟、万般磨砺,都化作了此刻眼底的笃定。
可虚空中的声音听罢,却骤然震怒,一股如山似海的威压轰然降临,如惊雷滚过苍穹,将楚云狠狠震退数步,喉头一阵翻涌。那声音裹挟着冰棱般的冷意,厉声呵斥:“你说谎!”
“你说你的本心只爱一人,那他们呢!”
下一刻,一道莹白法力自混沌中凝聚,如流萤汇聚,最终在楚云面前化出几道熟悉的身影——墨听雨、东方镜玄、红仙子、楚若楠。她们身姿宛然,眉眼依旧,每一缕气息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这些女子,或痴恋于他,或相伴于他,或牵挂于他,皆与他有着剪不断的羁绊。楚云望着眼前鲜活的身影,如遭雷击,瞬间哑然失语,喉间的涩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虚空中的声音指着几人,冷意刺骨,字字如刀:“你口口声声说只爱一人,可却始终与她们纠缠不清,给她们模糊的承诺,让她们在无望中沉沦!”
“这便是你所谓的本心?若你只爱一人,那她们算什么?若是仅当普通朋友,又为何要给她们虚妄的期盼,让她们困在你的温柔里无法脱身!”
“难道你所谓的本心爱的,从来都不止一人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楚云心间,他方才明悟的心境瞬间如琉璃般出现裂痕,继而寸寸碎裂。
下一刻,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虚茫,声音孱弱却仍在强辩:“不是……我的本心,从未变过……”
“哼!”冷笑声裹挟着更甚的威压,“你口口声声说本心未变,却又对她们藕断丝连、予取予求,这样污浊变质的本心,当诛!”
虚空中的声音不容置疑,厉声质问如重锤,一次次砸在楚云破碎的心境上。
最后一字落下时,楚云再吐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心境彻底崩塌——这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优柔寡断种下的恶果,如今唯有自食其苦。
楚云艰难抬头,望着眼前的女子们,视线尚未清晰,周遭画面却骤然流转。
墨听雨缓步走上前,眉眼间爱恨交织,泪水如断珠般滚落,泣声哽咽,字字都浸着蚀骨的痛楚:“你知道我喜欢你,更爱你,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哪怕有缘无分,我也甘愿认了……”
“是你一次次的含糊其辞,一次次的若即若离,让我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不堪……”
她在楚云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纵使这只是幻境投射的执念,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也依旧滚烫得令人心疼。
楚云望着她泪湿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愧疚翻涌不止。
画面再转,墨听雨的身影消散,东方镜玄立在眼前。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坚韧的模样,一身素衣衬得身姿挺拔,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柔弱,如寒梅覆雪,外强内柔。
她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几分克制的落寞:“楚云,转身看看,身后一直有我。我不求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不求与你朝夕相伴……”
“我只求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得偿所愿,看着你道途坦荡,便足够了。你有你的本心道意要追,我便在你身后默默付出,不问归期,不求回报。”
她的话语轻淡,却如针般刺进楚云心底。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陪伴、绝境中的援手、无声的守护,全是她深藏的情意。
渴望靠近的心动与难以言说的亏欠交织缠绕,让他喉头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光影流转间,东方镜玄的身影褪去,红仙子缓步走来。
她与前两人截然不同,没有痴缠的泪水,没有隐忍的付出,一身红衣似烈火燃烧,将女子最美的年华都定格在这抹炽热中。
她的爱大方张扬,此刻望着楚云,眉眼间柔媚似水,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与期盼:“你不是答应过要娶我的吗,楚云?”
是他,带她走出了孤寂的天星阁;是他,陪她历经风雨,看遍世间繁华。
她将他视作唯一的依靠,视作乱世中的归处,纵使两人有着年岁之差,那份少年与红颜的羁绊,也早已刻入骨髓。
红仙子看似成熟稳重,可终究是女子,也渴望有个可以依靠的肩头,而楚云,便是她心尖上唯一的人选。
闻言,楚云再度陷入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对这份炽热的情意,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辩解,是愧疚,还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优柔?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冷意更甚,字字诛心:“你的本心真的只能爱一个人吗?那这些倾心于你、将你视作全部的女子,你又当如何自处!”
“她们将你视作乱世依靠,将你视作爱恨归处,将你视作默默守护的真心,可你却为了所谓的‘本心’,肆意婉拒,含糊其辞,让她们困在原地!”
“你的本心,早已变了质,变得不再纯粹,变得滥情生根!若想大道可期,便需舍弃这些藕断丝连,斩断所有牵绊!”
这些话语如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楚云的灵魂,将他残存的侥幸与伪装尽数撕碎。
他无从辩驳,因为这一切的确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他放不下与她们的情谊,若不是他优柔寡断给了虚妄的期盼,又怎会落得这般心境破碎的下场?
可那些一同经历的风雨、一同镌刻的记忆,早已融入骨血,根本无法斩断。
光影再变,红仙子的身影消散,楚若楠缓步走来。
她一身青衫,温婉清雅,如月下寒荷,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她轻轻走到楚云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几分期盼与牵挂:“师弟,我想你陪我看尽世间璀璨,遍历山川河流。”
“只希望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师姐还有很多话要与你说,还有很多世间美好要与你共赏。可师姐知道,师弟有要做的事,有要追求的大道,有不得不面对的残忍与风雨。但师姐只愿你永远活着,平安顺遂,能常伴在师姐身边——你答应师姐的事,还没有做完呢。”
楚云待她如亲姐,将她视作乱世中最后的亲人。听着这温柔的话语,他的声音忍不住轻颤,眼眶泛红,哑然唤道:“师姐……”
这一刻,他的本心彻底碎裂。
这些女子,每一个都在他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每一份情意都真挚而滚烫,都是他不愿舍弃、无法割舍的牵挂。她们让他历经了世间温情,也让他明白了守护的重量,可如今,这份重量却成了压垮他心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若楠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混沌中,虚空中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决绝:“这些女子,皆与你情深意重,或痴恋,或牵挂,或相伴。你若本心坚定只爱一人,又怎会给她们模糊的承诺,让她们深陷其中?你的本心,早已烂透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最后的惊雷,将楚云原本就破碎的心境彻底碾成齑粉。
他发丝紊乱,黑白交织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形容憔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沉默良久,楚云才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自责:“她们于我而言,是刻入骨髓的经历,是无法忘却的怀念。可她们这般待我,我实在不愿有负于她们……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清楚地知道,这所有的悲痛与无奈,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虚空中的声音冷然回应,不带半分怜悯:“这便与你的本心相违。你最初追求的纯粹本心,早已在牵绊中变质,如今却仍言本心坚定——大道,绝不容许这般变质的本心存在。”
“你,还是继续沉沦在这凡尘劫中,好好反省吧!”
话音落,混沌中骤然凝聚出一道莹白法力,看似温和如拂面清风,实则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刹那,那“清风”便席卷至楚云身前,他毫无反抗之力,被狠狠吹倒在地,身躯重重摔落,激起一片虚茫涟漪。
心境破碎,道基动摇,原本趋于圆满的本心,伴随着楚云的不甘与绝望,彻底碎裂成尘。
他面朝天穹,眼底翻涌着悲痛与无奈,气息微弱却依旧固执地低语:“我的本心,一直未变……可要我舍弃与她们的感情,我做不到。”
“她们每一个人,于我而言都重于生命。她们这般真心待我,若是我狠心辜负,又怎对得起‘本心’二字?”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忽然不受控制地坠落,仿佛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冰冷的海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他层层包裹,窒息感汹涌而来。
他挣扎着环顾四周,无数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与墨听雨的初遇、与东方镜玄的相伴、与红仙子的约定、与楚若楠的相守……每一幕都清晰如昨,却又带着锥心的刺痛。
就在画面即将将他彻底吞噬之际,一切骤然停滞。一道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似穿越了千年时光:“楚云哥哥……”
这一声呼唤,如天籁破混沌,瞬间斩断了所有的痛楚与喧嚣。周遭的画面轰然消散,云彩雪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如静待归人的良妻,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缱绻。
楚云下意识地伸出手,云彩雪亦含笑伸出手,指尖相触的刹那,暖意流淌心间,两人却忽然一同坠入一处幽深深渊。
深渊之下,竟是一片战火纷飞的战场。硝烟弥漫,血腥味混杂着妖兽的腥气,直冲鼻腔。
楚云下意识地将云彩雪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如刀,望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无数妖兽,它们獠牙毕露,嘶吼着扑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
楚云拔剑出鞘,剑光凛冽如寒星,毅然迎上妖兽潮。他身姿矫健如猎豹,每一剑都带着破竹之势,将扑来的妖兽一一斩灭。
背对着云彩雪,他的声音坚定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彩雪,不要害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所有来敌,护你一世周全。”
他肆意挥洒着剑气,斩杀着源源不断的妖兽,可就在此时,瞳孔骤然一缩——不远处,墨听雨被一只妖兽的长剑狠狠刺穿身躯,鲜血喷涌而出,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楚云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楚云!”
那一声呼唤,是她生命最后的执念。
楚云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无数妖兽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缓缓倒下,气息断绝。
下一秒,东方镜玄亦被妖兽重创,神格破碎的光芒耀眼夺目,她望着楚云的方向,没有丝毫狰狞,唯有一抹释然的苦笑,轻声唤道:“楚云……”
紧接着,红仙子浴血奋战,最终力竭而亡,眼底还残留着对楚云的期盼;楚若楠为护他周全,以身挡下致命一击,青衫染血,笑容却依旧温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接连殒落,倒在血泊之中,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不!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云低头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茫然无措。他一生追求守护,可到最后,却连一个人都护不住。这份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近崩溃。
他猛地转身,想要护住身后的云彩雪,却只看到一把漆黑的魔剑,狠狠刺穿了她的身躯。云彩雪面露痛苦,却依旧艰难地望着他,缓缓倒在他的怀中。楚云绝望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不!彩雪!”
怀中的身躯渐渐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楚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巨大的绝望席卷而来,他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着自问:“我一心想要守护,却连最爱之人都护不住……我不愿舍弃与她们的感情,到最后却落得众亲皆离、一无所有的下场,这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本心不坚定吗?”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又几分冰冷的审视:“你的本心,早已变得不再纯粹。此刻,你且告诉我,你的本心究竟是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楚云望着眼前战火纷飞、亲友殒落的惨状,心中一片茫然。
可就在这茫然之中,过往的种种与方才的痛楚交织碰撞,一道灵光骤然闪过脑海。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继而变得无比坚定,轻声说道:“我想,此刻我的本心,的确与最初不同了。”
“但她们,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割舍的情意。若是为了所谓的‘纯粹本心’,将她们的付出与陪伴尽数忘却,我便不再是我,只会沦为一个无情无义的冷漠之人——而这,绝非我想要的本心。我做不到绝情,也无法绝情。”
“她们皆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她们以真心待我,我若狠心辜负,便是对本心最大的背叛。云彩雪是我最初的本心,我独爱她一人,这份深情从未动摇。可我曾将这份爱意化作执念,固执地想要留住一切,直到历经生死,才明白那不过是自缚的茧。”
“如今,我终于懂了。那份执念,不必刻意舍弃,可化作我道途上的一部分,如誓言般永伴身旁,时刻警醒我初心不改。”
“而那些与她们的情谊,是我内心的愧疚,亦是我毕生的珍贵经历。有情亦无情,我珍视这份情谊,不愿辜负,这并非滥情,而是对‘守护’二字最真切的诠释——若连身边之人都无法珍视,又谈何守护本心?”
“我独爱一人,是初心;珍视与她们的情谊,是守护。这二者,从不冲突。”
“执念做茧,困住的从来都是人的执念本身,而非那份真挚的情意。珍视与她们的情谊,守住每份真心,便是我追求大道的守护之意,亦是我对‘本心’二字,最坚定的回答。”
这一刻,楚云周身的气息骤然蜕变,破碎的心境开始缓缓重组,比以往更加坚韧通透。
小九曾对他说过,执念亦可化作自身道途的一部分,彼时他懵懂不解,如今终于豁然开朗——不必与执念对抗,不必为了所谓的纯粹舍弃情谊,将执念归为道途,将情谊化作守护,便是最圆满的本心。
话音落,混沌翻涌的虚茫渐渐平息,那如山的威压悄然散去,一道温和的光芒自虚空洒落,包裹住楚云的身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破碎的道基正在修复,心境愈发圆满,那份困扰他许久的纠结与愧疚,尽数化作了守护的力量,融入骨血,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