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深陷凡尘劫中的楚云,正贪婪地拥抱着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自与云彩雪缔结姻缘,他便将岁月捻成丝线,一圈圈缠绕在彼此身旁,寸步不离地陪伴了整整十年。
夜色如墨砚晕开,两人相携走在市井街道上。往来人影攒动,笑语喧哗如沸汤般蒸腾,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将楼阁飞檐、往来衣袂都染得温柔缱绻,比寻常白日更添几分朦胧雅致。
云彩雪提着裙摆走在前方,身姿轻盈得似风中拂柳,忽而转身回眸,眉眼弯成两弯新月,声音清甜如山涧泉鸣:“楚云哥哥,这里好热闹啊,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她本是凡尘俗子,却自带一身温润气质,宛若暗夜里漫洒的清辉,不张扬不夺目,却如暖玉般熨帖人心,驱散了世间所有寒凉。
楚云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眉梢,落进眼底深处,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他轻声应道:“好。”
话音落,两人并肩向前,身影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这十年光阴,楚云如影随形,将所有牵挂都系在这抹倩影上,未曾让她独自熬过一个晨昏。
不多时,一座廊桥横卧在夜色中,栏下流水潺潺,载着点点祈愿花灯缓缓流淌。
两人倚栏而立,仰头望那轮半圆的月亮,清辉洒在肩头,云彩雪轻轻将头靠在楚云肩上,发丝间的清香萦绕鼻尖,她望着天际那弯月,声音轻柔如絮:“今天的月亮虽不圆满,却清冽得像块浸了霜的玉,真美。”
“不过,有楚云哥哥在身边,纵是残月,也胜过人间万千圆满。”
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眼底盛着星光,温婉的面容上满是尘埃落定的满足,仿佛这世间所有美好,都已尽数拥入怀中。
楚云心中一暖,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暖意便顺着脉络蔓延全身。他握紧那只温软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亦如此,有你在侧,山河万里皆可轻弃,唯有眼前人,是心之所向。”
“此生能与你长相厮守,便胜过所有道途风光,足矣。”
楚云的声音里满是珍视,这便是他穷尽半生期盼的模样——月下相依,心意相通。幸福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将两人紧紧包裹,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璀璨的定格。
廊桥下的花灯随波逐流,烛火在水面映出细碎的光,宛若承载着两人的情意,顺着时光的河流,一路向远方流淌,永不消散。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一甲子光阴弹指而过,六十年的朝夕相伴,将两人的情意淬得愈发醇厚,却也在云彩雪身上刻下了时光的痕迹。
楚云与云彩雪依旧相守,只是昔日鲜艳的女子,早已抵不过凡人寿元的桎梏,垂暮之年的她,身躯孱弱得似风中残烛。
此刻,她静卧在床榻上,昔日温润如玉的容颜被皱纹爬满,青丝熬成白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只是个即将走完凡尘路的老婆婆。
而楚云,却依旧是当年模样,唯有长发间,竟逆着时光生出几缕墨黑,像是岁月也不忍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又似是这份深情,惊动了天地规则。
云彩雪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床边寸步不离守护的楚云身上,声音微弱得似风中残喘的烛火,却依旧带着温柔:“楚云哥哥,彩雪这一辈子,有你相伴,日日都是欢喜。”
“只是……彩雪要先一步走了,不能再陪你看遍山河日月了。”
这一刻,楚云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挣脱眼眶,一滴滴砸在云彩雪枯瘦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声音哽咽,喉间似堵着千斤巨石,一字一顿地说:“彩雪,我绝不会忘记你,若有来生,我必跨越山海,再寻你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早已知晓凡人生老病死的定数,如同草木枯荣般无法逆转。可六十年的朝夕相伴,早已将彼此刻进骨血,纵然知晓结局,离别之痛依旧如凌迟般噬心,好在相伴的时光足够绵长,足以慰藉此生。
云彩雪缓缓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清瘦如枯枝的手,轻轻抚摸着楚云的脸颊,笑容依旧温婉:“这一世能与楚云哥哥相守,彩雪已无憾了。”
“别伤心,楚云哥哥,彩雪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辰,夜夜守着你,再也不分开。”
这是她初见时便许下的誓言,如今,也成了她最终的归宿。
楚云满心悲痛,却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既定的结局。他紧紧握着那只逐渐变冷的手,声音轻得似叹息,却字字真挚:“我会永远记得你,与你相守此生,我死而无憾。”
听到这话,云彩雪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唇角的笑意定格,身躯渐渐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如蝶翼般轻盈,缓缓向天际飞去,最终凝聚成一颗明亮的星辰,悬在墨色天幕上,静静俯瞰着大地。
楚云望着眼前消散的星光,伸手想去抓住,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他知晓,这是凡人无法挣脱的宿命,他们此生无憾,唯余彼此深深的惦念。
“这世间的璀璨星河,风华景观,彩雪和楚云哥哥都已看尽,彩雪无憾了。愿君安好,岁岁年年,皆如初见时模样。”
虚空中传来云彩雪温柔的声音,带着最后的眷恋,渐渐消散在风里。
楚云心中清明,这凡尘劫中的云彩雪,本是云彩雪的魂魄所化,如今执念得解,云彩雪的魂魄便真的彻底消散,再无归期。
他抬眸望向窗外的星空,目光落在那颗最明亮的星辰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愿这世间长情永在,彩雪,我会记得你,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凡人生老病死的归宿,他早已看透。没有过多挣扎,唯有满心的释然与惦念,那些相伴的时光,早已成为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无怨无悔。
随着云彩雪彻底消散,周遭的景致骤然变幻,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却被一片素白笼罩。两口棺材静静停放,白绫随风飘动,像在无声地宣告着又一场离别——姜文静与楚景洪,也已走完了凡人的一生,寿终正寝。
楚云身着素白丧服,跪在棺材前,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哽咽着呼唤:“爹!娘!”
这一次,他没有歇斯底里的悲痛,唯有满心的沉重。他深知,生老病死是轮回定数,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聚散离合,本就是常态。
哭声中,虚空中忽然传来姜文静慈祥的声音,温柔得似春日暖阳,驱散了些许寒凉:“云儿,这一世,娘能看着你平安长大,安稳度日,便已心满意足。”
“莫要哭泣,娘会心疼的。替爹娘好好活下去,你永远是娘最疼爱的云儿。”
这是母亲最后的叮嘱,将毕生的温柔都倾注其中,萦绕在楚云耳畔,久久不散。
楚云泣不成声,抬眸望去,却寻不到半分身影,庭院中只剩他一人,孤寂的身影被夜色包裹,冷清得令人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泪水,语气坚定地对着虚空说道:“爹!娘!孩儿答应你们,定会好好活下去,你们永远是孩儿最亲的爹娘,此生难忘。”
此刻的他,心中再无遗憾。爹娘陪他走过半生,爱人伴他度过一甲子,虽最终都离他而去,却已圆满了他对凡人生活的所有期盼。
眼中的悲伤渐渐褪去,楚云缓缓起身,周遭景致再次变幻。
一生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欢声笑语与泪水哀愁交织,那些与爱人、爹娘相伴的时光,一一掠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楚云望着这些画面,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轻声说道:“你们虽已离去,这些回忆,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画面转瞬即逝,最终归于平静。
楚云转身,目光澄澈,声音带着历经岁月的沉淀:“时光流转,山川改貌,星河移位,唯有我最初的真心,从未更改。”
“长情以道,此生皆愿,不负遇见,不负相守。”
这一刻,他彻底释然。历经凡人一生的悲欢离合,见证亲人爱人的离去,心境早已在磨砺中愈发通透。
楚云向前踏出一步,周遭景致骤然焕发生机,寒冬褪去,暖春降临。草木抽芽,繁花遍野,清风拂面,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他的释然而喝彩。
“春风了无痕,落花百芬香。”
“春过而留痕,纵然来年春归,此春已非昨日之春;纵然初心未改,心境已非当年之人。”
楚云望着眼前的姹紫嫣红,轻声感叹。这春,是他最初的真心,纯粹而炽热,一朝念想,便化作满世芳华,藏着他对相守的所有期盼。
脚步不停,周遭景致再变,暖春褪去,盛夏登场。烈日当空,灼烧着苍茫大地,江水奔腾不息,映照着往来行人的身影,热闹非凡。
楚云驻足江畔,望着水中摇曳的倒影,轻声喟叹:“江畔映影留清影,月映夜河断又圆。”
“炎炎夏日,人情自暖,许一生之念,道不尽心头思恋;藏一世深情,诉不完岁月悠长。”
每一季的流转,都藏着他的心境变迁,夏日的炽热,恰如他与爱人相守时的浓情蜜意,滚烫而真挚。
景致再换,秋风渐起,凉意漫染天地。
晚雾弥漫,遮蔽了视线,也模糊了心绪,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簌簌飘落,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无常。
日夜变得漫长,温凉的气息萦绕周身,那颗历经离别的心,仿佛成了无依的浮萍,在世间游荡。
楚云抬手,一片枯叶缓缓落在掌心,叶脉间满是时光的痕迹,枯萎的纹路,恰如凡人短暂的一生,从鲜妍到凋零,不过转瞬。
他心中触动,轻声呢喃:“秋风黄叶落无情,秋叶枯萎,如人生暮年。人因离别而烦忧,因岁月而倦怠,可秋风终会散去,年华依旧轮转,只是当年之人,早已不复往昔。”
“或许从此刻起,我的心,真的变了。时光无情,却也能抚平伤痕,让内心的恨意随风而散。情仇本是过眼云烟,唯有真心,不会随波逐流。”
“我愿让这秋风驻足,将满心孤苦都诉与它听,让这声音随着秋风飘向远方,婉秋落叶,曲终人散,可这份执念,这份惦念,会在每一年秋至之时,如期而至,岁岁年年,不曾断绝。”
楚云松开手,枯叶载着他的思念与心绪,在秋风中缓缓飘远,似在奔赴一场跨越岁月的约定。
继续前行,最后一片枯叶落地,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冰寒刺骨,瞬间将天地染成一片雪白。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万籁俱寂,只剩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响,冷意浸透骨髓,却冻不住心中残存的暖意。
一片冰花缓缓落在楚云掌心,晶莹剔透,转瞬便化作一滩冰凉的雪水,顺着指缝滑落,留下刺骨的寒意。
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带着淡淡的忧郁:“冬雪的冰寒,让我的心仿佛也随之暂停,不再有波澜,不再有牵挂。”
“北风卷地,雪域无边,目之所及,皆是苍茫雪白。雪虽冷,却困不住那颗炽热的心,锁不住那些刻骨铭心的情。”
“看尽山川流转,道尽苦海苍茫,霜雪落满大地,凝结成冰,那是大地对岁月的回应,也是我对过往的释怀。”
话音落,四季开始在他眼前飞速轮转,春的明媚、夏的炽热、秋的萧瑟、冬的寒凉,转瞬即逝,宛如凡人短暂的一生,不过匆匆数十载。
他的心境,便如这四季轮回,从最初的纯粹真心,到离别后的深切思念,再到对过往的执着眷恋,每一丝情绪,都与这天地景致共鸣,诉说着他对世间的感悟。
楚云望着眼前流转的四季,轻声说道:“凡人的一生,短暂却璀璨,纵然要眼睁睁看着亲人爱人离去,承受撕心裂肺之痛,心境如四季般变幻无常,可那份对相守的期盼,对真心的坚守,却如春日暖阳,始终温热。”
“纵然心如四季流转,亦可做到四季如春,初心不改。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永世长留,不是大道通天,只是一世陪伴,一生相守。”
“不过,这样就够了。”
话音落,飞速轮转的四季骤然定格在春日,繁花依旧,清风拂面。楚云望着眼前的明媚景致,露出一抹通透的笑容,轻声说道:“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变过。”
笑容澄澈,释然通透,他终于明白,无论历经多少离别,承受多少痛苦,内心对守护的执念,对真心的坚守,从未更改。
眼前的春景渐渐消散,楚云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周遭已是一片混沌,天地未开,万物未生,分不清上下左右,唯有无边的虚无包裹着他。
楚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呢喃:“这是……”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似天道轰鸣,又似人心回响,无迹可寻,却字字清晰:“历经世间百态,尝尽凡人悲欢,你可明白了?明白自己毕生所求,究竟是什么了吗?”
楚云眼中诧异,抬眸望向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渗透在混沌之中,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片刻思索,楚云眼中渐渐清明,眼神愈发坚定,朗声说道:“我历经凡人一生,虽有离别之痛,却也拥有了亲人相伴、爱人相守的温暖。”
“凡人的一生虽短暂,却是我最初便向往的归宿。六十年朝夕,让我懂得了珍惜,也让我明白,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是那虚无缥缈的苍茫大道,不是鼎立天地的无上强大。”
“而是亲人在侧,爱人相守,是烟火人间的温暖,是刻骨铭心的陪伴。这或许只是凡人的情感,可我做不到太上忘情,更做不到摒弃本心,舍弃这份温暖。”
“我毕生追求的,从来都是最初的那份纯粹——守护。守护我所爱之人,守护那些珍贵的时光,守护心中不变的真心。”
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历经这一场凡尘劫,他弥补了心中的遗憾,却也因爱人亲人的离去而身心俱疲,发丝间的霜白愈发明显,宛若垂暮老人,唯有眼中的光芒,愈发澄澈坚定。
凡人的生老病死,是无法逆转的定数,这份无能为力,也让他更懂守护的真谛。
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质问,语气不容置疑:“何为守护?你亲眼见证亲人爱人离去,却只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这便是你所谓的守护?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留住,又何谈守护二字?”
质问声如惊雷,震彻混沌,却未能动摇楚云的心神。他眼神依旧坚定,从容应答:“我所守护的,并非逆天改命,并非让所爱之人永不离去,更非守护世间万物皆无伤害。”
“我所守护的,是陪伴他们平稳度过一生,让他们在有限的岁月里,无忧无虑,满心欢喜;是在他们离去后,坚守彼此的约定,铭记曾经的誓言,带着这份温暖好好活下去。”
“这便是我的守护——不是强行挽留,而是用心陪伴;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铭记相守。那些跨越生死的约定,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便是我穷尽一生要守护的东西。”
历经这一切,楚云的心境彻底蜕变。他终于看清,自己内心的执念,从来不是复活离去的亲人爱人,而是陪伴他们安稳度过一生。过往的痛苦,让他混淆了执念与守护的界限,如今尘埃落定,方能豁然开朗。
那道声音并未停歇,再次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守护,内心深处却依旧藏着执念。你固执地想要复活他们,想要让他们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可凡人定数早已注定,你终究无法逆天改命,却从未真正放弃。这,就是你口中的守护?”
楚云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过往的岁月里,他确实执着于复活所爱之人,这份执念如藤蔓般缠绕心头,让他深陷痛苦。
直到这场凡尘劫,与他们再历一生,他才真正放下这份执念,读懂了守护的真谛。
良久,楚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沉淀的通透:“从前的我,或许将执念误作守护。可唯有亲身经历过,方能分清二者的界限。”
“如今,我已陪他们走过安稳短暂的一生,亲眼见证他们圆满离去,便已无憾。我终于明白,执念与守护,本就同源,唯有历经岁月洗礼,方能褪去执念的外壳,留住守护的本心。”
“我不舍他们离去,却也接受了这份离别。我会带着他们的约定与誓言好好活下去,铭记每一段相伴的时光,守护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直至生命尽头。”
坚毅的声音回荡在混沌之中,楚云的心境彻底圆满。这场凡尘劫,不仅让他看清了执念,更让他领悟了守护的真谛,从此,道心澄澈,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