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红,转眼成星夜。
须发花白的老农夫简单收拾出一间偏房,语气带着淳朴与歉意:“家里简陋,仓促之间只能腾出这一间屋子,委屈几位小哥将就一晚。”
“不委屈,不委屈。”有灵满是感激道:“俺们能有一处睡觉的地方就行了,多谢大爷收留。”
亥时,夜深。
山村陷入死寂,唯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
突然,本该入眠的村里,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越来越多人在村里穿梭奔走,拍打着邻居的家门,把睡着的人叫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在村子里弥漫。
“老李头,老李头,快醒醒!”
一名粗布衬衣的中年人高举着火把,隔着篱笆,用力朝着院内的茅草屋呼喊,语气急迫。
片刻后,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沙哑的响动,老农夫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走了出来。
“什么事,大晚上来吵人睡觉。”
中年人神情复杂,安静片刻后,对着老农夫只简短吐出一句话:“来庙里抽签。”
老李头浑身猛地一僵,双脚像是被死死钉在地上。
“别愣着了。”中年人见状,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低声催促,“全村人都往庙里赶了,就你家住得最偏,现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老农夫扒开篱笆,快步和中年人离开,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佝偻又落寞。
客房内,有灵三人早已悄然坐起身,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而他们隔壁的卧房里,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妍妹揉着惺忪的睡眼,侧头看向身旁不断颤抖的姐姐,小手轻轻拽住对方的衣角,语气懵懂又温柔:“阿姐,你怎么哭了?”
…
蛇仙庙,此时十分亮堂。
村里的男人们聚在庙前,众人面色凝重,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该来的还是来了。”有人嗓音沙哑,满是无力。
“求求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我家娃抽中…”有人低声喃喃祈祷,语气卑微。
就在众人心神惶惶之际,蛇仙庙的大门缓缓推开。
这时,一名身着典服的老者缓步走出,老脸上沟壑纵横,他环视一圈后,露出悲怜的神色。
“村长...”众人欲言又止。
村长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道:“乡亲们,蛇仙大人降下法旨,今年需供奉十名童男,十名童女。”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让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按老规矩办事。”村长面色漠然,抬手指向庙内。
“大家分成两队,男娃站左,女娃站右,家中男娃女娃都有的,任选一队,进去后写下孩子的名字,剩下的...”
他长舒一口气,化为深深的无力:“就交给老天爷吧...”
队伍很快分成两队,从庙里排到庙外。
庙中摆放着两张木桌,每张桌前各站两人。
一人执笔负责登记,一人站在旁边负责监督,全程公开透明,避免作弊。
抽签规矩很简单,每户人家只需写下自己一个适龄孩子的名字,然后折好丢到旁边的机关木箱里。
当收集完所有人的纸条后,村长便会启动两个木箱里的机关,灌入强风,使里面的抽签纸随机翻滚,之后再开启木箱的一个出口,木箱里最先吹出来的十个名字,便是被选中的孩子。
有点类似大乐透。
男人们开始排队,队伍最前面的都是村里的大户,他们穿着绸缎,面容富态,却依旧也要遵守村规,将自己家娃娃的名字写到纸上。
沈则富是第一个踏入庙中登记的人,他背对着门外围观的村民,报出了自家孩儿的姓名。
执笔的中年人提笔落字,写完后故意将纸条高举,展示给门外众人过目,装作光明磊落、毫无猫腻的模样。
展示一圈后,他就交给了身旁负责监督人。
殊不知,那人早已在掌心暗藏另一张提前备好的,写着别人名字的纸条。
他将接过的纸条折好,并投进木箱的瞬间,就调换了两张纸条。
这一套偷天换日的动作极快,毫无破绽。
沈则富眼见事已办妥,便装作悲伤,转身出了庙外。
...
当中年人带着李姓老农夫匆匆赶到庙前时,队伍已然排到末尾。
村长瞥见姗姗来迟的两人,先是对着中年男人道:“老胡啊,你家前年抽中过签,按规矩,五年之内可免签,但我听说你媳妇这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啊。”
老胡垂下脑袋,重重叹了口气:“村长,我婆娘前年生产落下了病根,郎中说恐怕以后...”
村长眉头骤然紧锁,语气不带半分人情味:“老胡,村里有规定,每户人家每三年必须诞下一名孩童,用以保全村落,你……趁早再娶一房,莫要坏了规矩。”
只因蛇仙年年索要童男童女作为祭品,村落人口必须持续补足,久而久之便定下了这等不近人情的规矩。
对于村子而言,女人若是没了生育能力,便等同于失去所有价值。
夫妻二人哪怕感情再好,也会迫于村规,再添新人。只为繁育孩童,供奉蛇仙。
几句话,道尽了村子的愚昧,也道尽了村民的身不由己。
村长教训完老胡,转头看向色惨白的老李头,语气稍缓:“老李,我知晓你的难处。六年前,你唯一的孙子被抽中;前年,你儿媳生妍妹时难产走了,你儿子悲痛过度,也走了。家中如今只剩你和两个孙女相依为命。”
老李头死死攥紧粗糙的衣角,咬牙忍住悲痛。
“可这都是命。”村长语气平淡,吐出最冰冷的话语,“生在这座村子,就要认下这份命。”
老李头嘴唇颤抖,心凉了一半,想要张口求情,却被村长一句话堵住。
“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例外!”村长语重心长:“况且,未必就会选中妍妹,不是吗?”
老李闻言,只能默不作声,排到女娃的队伍后面。
很快,所有人都将名字写好,放进各自的机关木箱里。
庙前灯火摇曳,所有人噤若寒蝉,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只木箱。
“阿妹,你莫怪我写了你名字,你哥哥他今年已经九岁了,可不能在今年折了...”
“三娃,你身子弱,爸爸也是没有办法...”
“菩萨保佑,保佑我孩子不会被抽到啊...”
许多人闭眼祈祷,内心无比紧张。
村长站到两个箱子前,漠然的启动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