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微阑一步踏入天庭中。
“你来啦。”
柳笙正坐在巨树下看书。
抬头淡淡一笑。
她手上拿的是书卷，但文微阑知道这只是一种表象，她应该在摄取从天衍文明那里获取的数据库。
只不过出于人类的习惯，还是以书为表征。
文微阑坐在一旁。
石桌上自动显现出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她开始烧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般。
嘴上问出一直以来心底的困惑。
“其实，你为什么不早些说出真相？”
“我要尊重意愿啊。”柳笙淡然一笑。
“你保护那些‘不可知者’的形象，可是那些人却不知感恩。”
文微阑面色依旧清冷，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出些许愤愤不平。
柳笙摇摇头。
“两个文明融合，注定会有冲突，现在将最明显的冲突暴露在阳光下，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也是。”
文微阑深吸一口气。
倒了一杯茶放在柳笙面前。
“当面对共同的敌人，联结才会无比牢固，而不是我们强行施加的天网之力。”
“而且无论真相如何，这些旧贵族都不会甘心的，顾怀瑾真的在乎两位哥哥的去向吗？”
“只有她知道了。”
柳笙耸耸肩，啜了一口茶。
发出一声由衷的喟叹：
“微阑煮的茶真好！我总煮不出这样的。”
“那是因为你对此道不感兴趣。”文微阑摇摇头，“说到底，茶水比、水温火候、注水速度、运筅频率和幅度等等，都可以以数学表达吧？以你之能肯定可以。”
“数学能算出最优解，但是以最优解做出来的茶就一定是最好的吗？”
柳笙看着茶汤上升腾的热气，像是陷入某种沉思。
文微阑一愣。
“你说得对。”
“要说起来，曾经最擅茶之一道的，当属……昔日的长公主李曦。”
说起此人，虽然时过境迁，李曦也已经死于神国崩塌，文微阑的神色还是多少有些复杂。
“她不懂数理，却能点出好茶。”
柳笙摇头：“在我看来，你点的茶可比她的好。”
文微阑玉白的脸上微红。
“那是因为你对我有滤镜。”
对于这种星网流行词，文大小姐现在也是信手拈来。
“只是我在想，最优解是唯一的吗？所谓的最优，又是谁定下的？”
柳笙的眼神飘向云海无尽遥远的一端。
文微阑怔了怔。
“你还在想天衍文明？”
她知道，自从柳笙去过天衍石的高维解析后，就始终有些心事重重。
她当然也知道柳笙的忧虑是什么。
柳笙微微颔首：“是。”
“天衍文明是怎么引发大洪水的，所谓宇宙的极限是什么，大洪水的本质是什么，我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纵观目前已知的，我有了一些猜测。”
“你是说——‘最优解’？”文微阑若有所思。
柳笙展颜一笑。
“知我者微阑也。”
“熵增是必然的，宇宙也有尽头。”
“天衍文明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
“但当它们知道得越多，越接近真理，就下意识想要让一切以最合理、最高效的方式运行。”
“也就是——最优解。”
“但现实真的可以如此吗？”
“天衍文明穷尽一切，跨越一重又一重维度，联结一个又一个文明，将整个宇宙都化为最优解，充斥着秩序井然的美感。”
“然而，不属于最优解的那些时空分支不再具有可能性，被当成冗余抛弃，但抛弃不等于消除，也无法彻底消除，那么总有归处——”
“深渊！”文微阑脱口而出。
“没错。”柳笙点头。
“天衍文明把自身的有序建立在深渊的无序之上。”
“当天衍文明意识到深渊存在，意识到深渊不过也是宇宙的一部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熵增达到宇宙承载极限，最终引发导致一切毁灭的热寂。”
“天衍文明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将之丢入深渊，不断推演新路，不断删除旧解，最终陷入无法收敛的无穷递归。”
“自由度被消耗殆尽，宇宙的信息容量也达到极限，整个宇宙计算结构彻底崩溃。”
“Null出现了，一切归零。”
“这，才是宇宙的极限，也是导致天衍文明灭亡，甚至顺着天衍文明之网，传播到其他虚空、其他维度、其他文明的‘大洪水’。”
“这是宇宙的重启机制。”
“真正的天道。”
“没有一个文明能够逃脱。”
柳笙一席话罢。
文微阑被震得一时无话。
随后就是绝望和茫然漫上心头。
“如果连天衍文明都逃脱不了，无论多么高维都无法逃脱……”
她说不下去了。
柳笙也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我终于明白小小的意思。”
“以为自己驶向逃生之路，结果发现这条路才是真正的绝路……”
文微阑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了柳笙的手。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又能如何安慰呢？
忽然某种记忆顺着接触的皮肤，传输到心海之中，一些记忆片段展开。
文微阑愕然。
“你……你已经接收到星门那边的情形了？”
柳笙没有刻意瞒着她。
点了点头。
“也没多久。”
文微阑接收完这些画面，心更是狠狠坠入谷底，这时候才彻底明白柳笙眼里的哀伤。
“可是……”
“这不是无路可走吗？”
……
“无路可走，根本无路可走。”
凌复颓丧地靠坐在座椅上。
抬手就要取出一壶酒。
却被一只手劈手夺走。
“一不顺心就买醉，还是改改你的臭习惯吧。”杜月娥收起酒冷冷说道。
“可是不喝酒能怎么办？”
“你看看这星图！还有多少能去的？”
凌复指着光幕上展开的星图。
唾沫都快喷到杜月娥脸上，她略带嫌弃地退了一步，看向星图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上面已经黯淡一大片。
都是已被排除的目的地。
有的是亲身跃迁过，但发现这一片星域已经陷入彻底的寒夜中。
恒星熄灭，行星昏暗。
空间测距失灵，曲率张量异常，没有源头的引力波。
这情况和地母世界所在的星域一样。
只是还没有那么严重。
但这些都是大洪水即将降临的前兆。
还有的星域，星门已经关闭，根本无法跃迁过去。
恐怕也是被高维封锁。
说不定里头已然被大洪水淹没。
还想借着星门逃离大洪水，结果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大洪水泛滥。
如今“穿越号”就如同被困在星门里的一叶孤舟。
进不得也退不得，最先领会什么叫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