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一直等到午夜过后才离开房间。
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每两个小时换岗一次,但旧班次离开与新班次抵达之间存在不到半分钟的交接空隙。
这个漏洞根部不需要黑月刻意侦察所得,他只是在房间里随便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蹄步,然后自然而然的就记住了规律。
不过黑月没有选择打晕卫兵这种暴力越狱方式,也没有破坏走廊里的监测法阵这种稍微高级一点的越狱方式。
房间靠近地面的通风口连接着一条废弃暖气管道,管道内部覆盖着厚厚灰尘,以正常小马的体型无法通过,可黑月是荒原影魔,他可以暂时把身体化为黑雾,然后从水晶接缝间穿过去。
露娜留下的监管印记在他进入黑雾状态时亮了一下。
但黑月没有将其抹除,只是用一层薄薄的自身魔力包裹住标记,让它继续维持“目标正在低强度使用影魔力量”的信号。
只要他不爆发战斗,那么远在坎特洛特的监测端便不会立即发出警报。
暖气管道尽头通往宫殿地下,
这里与上层精致明亮的水晶结构截然不同,墙壁由颜色深沉的原矿直接开凿,狭窄通道中没有常规照明,只有每隔一段距离才会出现的暗红魔法痕迹,为黑月指出继续前进的方向。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冷。
只不过这不再是自然温度,而是黑晶王的力量正在从地底渗出。
黑月体内的黑雾受到牵引,数次想要主动离开皮毛,却都被他压制回去。
通道最终抵达一扇巨大的黑晶石门。
门上雕刻着水晶帝国旧王室徽记,原本象征希望与光辉的六棱水晶,被一顶三尖王冠从中央贯穿,周围盘绕着荒原影魔特有的雾状纹路。
黑月站到门前,
尚未等他寻找开启机关,沉重石门便从内部缓缓分开,
门后没有军队,也没有黑晶王记忆投影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地下王庭。
宽阔大厅大半区域仍被冰层覆盖,断裂水晶柱倒在地面,王座后方的墙壁也只剩下半面,
数道从极北封印一路延伸而来的黑色裂隙穿过空间,在大厅中央汇聚成一片不断翻滚的暗影。
黑晶王就站在那里,
但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四蹄与胸膛已经拥有实体,后半部分却仍与暗影相连;头顶独角布满封印留下的细小裂痕,每当魔力流过,其中便会闪出令人不安的虹色残光。
那件深红斗篷也不像历史影像中那样完整,边缘被千年封印磨损得参差不齐,
可他站得依然笔直。
那双深红色眼睛越过整座大厅,落在黑月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命令,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黑晶王只是看着他,黑月也没有立即开口。
父子俩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对方。
他们上一次真正面对面时,黑月还没有离开极北冰层。
那时候黑晶王的身体被虹色结晶牢牢封住,黑月只能隔着厚重冰层看见养父模糊的暗影轮廓。
如今,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那道结晶。
黑晶王首先迈开蹄子,
起初,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千年封印留下的损伤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每走一步,四蹄周围都会落下细小黑晶碎屑。
黑月下意识迎了上去。
“父亲。”
这个称呼出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
黑晶王停在他面前。
十几年以前,黑月第一次学会完整发音时,也是这样抬起头叫他父亲。
那时幼崽的脑袋只到黑晶王被封印的前蹄附近,如今,两匹影魔的视线已经能够相对而立。
“让我看看。”
黑晶王伸出前蹄,托住黑月下颌,把他的脸转向一侧。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检查兵器是否受损的强硬,但黑月没有躲开。
黑晶王看过他额角一道已经淡去的旧疤,又用蹄尖拨开左肩毛发,找到了婚礼战斗留下的细小伤痕。
“幻形灵造成的?”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训练。”
“看来那些小马没有让你彻底变得懒散。”
黑晶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绕着黑月走了一圈,观察肩背、四肢与独角,最后站回他面前。
“长高了。”
“距离您给出的预期,还差半寸。”
“你还记得?”
“您说过,成年后的体型如果低于预期,说明我在发育阶段没有获取足够能量。”
黑晶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非常轻,带着许久没有使用这类情绪以后留下的生涩。
“我当时只是随口估计,你居然一直拿它当作训练指标。”
黑月怔了一下。
“您没有说明那是估计。”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每天的身高变化都刻在冰壁上。”
黑月想起那面被他划出密密麻麻刻度的冰墙,当时黑晶王从未制止,只偶尔在某条刻线旁边添上日期。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监督进度。
“所以,”
黑晶王重新打量他,
“小马利亚有没有让你吃饱?我通过匣子感知到的魔力状态倒还算稳定,但你的体重比最理想数值轻了一些。”
“小马谷食物充足。”
“我问的不是小马谷粮食储备。”
“我没有长期饥饿。”
“这勉强算是回答。”
黑晶王放下前蹄,黑月这才注意到,养父右前腿内侧也有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伤口中没有血液,只不断逸散出黑雾与虹色光点。
“您的封印伤势正在恶化。”
“暂时死不了。”
“这不是合理的医学判断。”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医学判断了?”
“在小马谷接受监管期间,我每三天就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
黑晶王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一点。
“她们把你当成犯马?”
“最初是,后来检查频率降低为每周一次。”
“你居然允许她们这样对你。”
黑月看着养父腿上的裂伤。
“检查能够提前发现伤势,不全是限制。”
“所以你现在准备反过来检查我?”
“是。”
黑月的回答太过直接,黑晶王听完反而沉默了。
黑月抬起前蹄,把一缕黑雾探向裂伤边缘,
黑晶王本能地绷紧肌肉,却没有把他震开,
两股同源魔力接触后,黑月立刻感知到大量尚未排出的谐律残留,
它们像细小倒刺一样嵌在养父的魔力回路里,每次黑晶王强行凝聚实体,都会把伤口撕得更深。
“您不应该连续维持现在的形态。”
“我等了十几年,可不是为了在你回来时只让你看见一团烟。”
黑月的动作停了一瞬,而黑晶王仿佛不愿让这句话停留太久,立刻把前腿收了回去。
“一点旧伤而已,水晶之心重新归位以后,我自然能够恢复。”
“水晶之心会排斥您的魔力。”
“未经控制时会,但等它落到我手里以后,它只会服从。”
黑月识趣的没有继续争辩。
黑晶王转身走向大厅深处。
“跟我来。你离开太久了,有些东西该亲眼看看。”
他们穿过倒塌石柱,来到地下王庭尚未被冰层掩埋的一侧,墙面依次刻着水晶帝国早期历史、黑晶王率军平定边境,以及他最终加冕的巨大浮雕。
与塞拉斯蒂亚保存的历史图像不同,这些浮雕中的黑晶王并不是阴影中的暴君。
他站在城墙上,抵御越过极北边境的怪物;他走进矿井,从坍塌区域救出被困工人;他在旧议会争论不休时接过军队指挥权,身后水晶小马高举旗帜。
“她们告诉你,我是怎样得到王位的吗?”
黑晶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塞拉斯蒂亚的资料认为,您先控制矿区守卫,再利用边境危机接管议会与军队。”
“评价还算中肯,而且每一个字都不算谎言。”
黑晶王在一幅描绘旧议会的浮雕前停下,
“但她不会告诉你,当影魔残次品连续袭击北方矿井时,那些议员为了由谁支付守军补给争论了整整十三天,
她也不会告诉你,我接管军队以前,已经有四座矿井被屠空。”
“苹果嘉儿说,最初的理由并不能证明后来的所有行为都是正确的。”
黑晶王缓慢转过头。
“苹果嘉儿是谁?”
“和谐之元的宿主之一。”
“那匹戴帽子的陆马?”
“是。”
“你开始在与我讨论帝国时,引用她的话了。”
语气没有发怒,却让地下大厅的温度悄然降低。
可黑月依旧没有改口。
“她的观点很具有讨论价值。”
父子相互看着对方,片刻后,黑晶王竟然没有追究,只重新转向浮雕。
“确实具有讨论价值。最初的理由不能证明所有后续行为都正确。
同样,后来的错误也不能证明最初的决定毫无必要。”
他用蹄尖轻轻碰了碰浮雕中的旧议会。
“我救过这个帝国。它也确实在我的统治下变得强盛。塞拉斯蒂亚只愿意让世界记住锁链,因为她不希望任何小马追问,为什么当年会有那么多水晶士兵主动追随我。”
“今天有一名居民把我认成影魔监察官。”
黑月忽然说道,黑晶王的蹄子停在石壁上。
“她认为我会因为一张错误名单带走她的女儿。父亲,那些残次品无法核对复杂命令,您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
“那为什么让它们进入居民区?”
“因为当时所有拥有智慧的影魔都在前线,而水晶官员已经开始集体消极执行命令。我需要能够绝对服从的监察力量。”
“错误造成了多少无辜伤亡?”
“我没有统计。”
“为什么?”
黑晶王终于转过身,直视黑月。
“因为那时我面对的每一天,都有更多重要问题必须处理。边境、粮食、叛乱、塞拉斯蒂亚不断逼近的军队,还有一群在我下达任何命令后都只会问自己能够得到什么的官员。”
他的声音逐渐沉重,
“你现在站在这里,看见一张错误名单造成的痛苦,当然可以问我为什么没有处理得更加完美。
等你真正坐上王座,发现每一次选择都会让某些小马受伤时,你就会明白,国王从来没有保持双蹄干净的权利。”
黑月没有被这番话说服,但他也无法立刻反驳。
小马谷的疏散演练里,他只需要保护一座小镇;旧货栈发生坍塌时,他也只需要听从老木匠的判断,救出三名工匠。
治理一座帝国意味着什么,他确实没有亲身经历。
黑晶王看出他的迟疑,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我不要求你赞同我的每一个决定。一个只会重复父亲话语的继承者,和外面那些残次品没有区别。”
他继续向大厅深处走去。
“你可以质疑,可以在将来证明你有更好的方法。但首先,你得拥有作出决定的位置。”
地下王庭尽头,冰层后方矗立着一座保存完整的黑晶王座。
王座本体比历史影像中更加庞大,靠背中央嵌着一块尚未点亮的红色晶石。
左右两侧并非只有一个位置,在主座稍低处,还有一张规模较小、却使用相同材质打造的副座。
副座显然是后来增加的……
边缘没有岁月磨损,靠背上的纹章也不是旧水晶王室标志,而是一轮被黑雾环绕的残月。
黑月停下脚步。
“这是……”
“你的。”
黑晶王走到副座旁,用前蹄拂去表面冰霜。
“封印松动后的这些天,我暂时无法进入城市,却能够把少量力量投射到地下。其他地方可以等,唯独这里必须先准备好。”
黑月看着那轮残月,
黑晶王从未询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王座,也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这种纹章,可这确实是父亲亲手为他留下的位置。
“我还没有完成您要求的使命。”
“所以它现在只是副座。”
黑晶王说道,
“等我夺回帝国,你会坐在这里学习怎样统治。等你真正能够承担王冠,我会把主座交给你。”
“您愿意放弃王位?”
“我愿意把它交给我的继承者,这与被敌人夺走不是一回事。”
黑晶王停在黑月面前。
“你是我这漫长一生里唯一没有失败的决定。
帝国可以毁灭,军队可以重新召集,王座也可以失而复得。
唯独一个拥有完整智慧、能够理解我全部力量的同族,不会再出现第二个。”
他抬起前蹄,重重按在黑月肩上。
“无论那些小马对你说过什么,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黑月肩头的魔力微微颤动。
他想起黑晶王在抽水站通信中提出的问题:
如果紫悦知道他是暴君养大的继承者,是否还会在担保协议上签字。
父亲说得没有错。
黑晶王从不需要他隐藏种族,也不要求他证明自己值得留下,从在冰原上发现他的那一夜开始,这个位置便已经存在。
“父亲。”
黑月低声说道,
“如果重新执掌帝国以后,水晶居民拒绝服从,您准备怎么做?”
“先让他们恢复秩序。”
“通过锁链?”
“通过一切必要手段。”
“如果我认为有些手段没有必要呢?”
黑晶王看着他,片刻后回答:
“那就向我证明你的方法更加有效。”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允许。
但黑月注意到,决定何为有效的权力,仍然掌握在父亲手中。
黑晶王收回前蹄,从主王座的扶手下取出一块黑色晶片。
晶片中封存着一幅宫殿立体结构图,其中部分区域被耀眼蓝光遮蔽。
“水晶之心没有出现在中央广场。塞拉斯蒂亚的学生很快会意识到,庆典上展示的只是仿制品。真正的水晶之心仍被封存在宫殿某处,周围保留着我当年设置的防御魔法。”
“您知道具体位置?”
“如果知道,就不需要你去找。”
黑晶王把晶片交给黑月。
“紫悦擅长解读魔法,却不理解我的思维。
而你你两者都懂。
跟着她,让她替你找到入口,然后在水晶之心落到她们手中以前,把它带来这里。”
黑月接过晶片。
“如果她们阻止呢?”
“尽量不要杀死谐律宿主,至少现在不要。”
黑晶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几件尚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至于其他小马,由你现场判断。”
黑月握着晶片,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我需要一个明确授权。”
“说。”
“在我执行任务期间,您不得命令影魔攻击居民区。否则城市出现大规模混乱,紫悦会提前放弃调查,把全部精力用于防守。”
这是一个完全符合战术逻辑的理由,黑晶王却没有忽略真正目的。
“你想保护他们。”
“我想保持局势可控。”
“你小时候说谎时,可是会把理由讲得比平常更加完整。”
黑月沉默下来,黑晶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三天之内,我不会主动攻击居民区。”
“如果三天后仍未找到水晶之心?”
“那就证明你的方法效率不足,我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
“足够了。”
黑月把晶片收进黑雾。
黑晶王转身走回暗影中央,身体边缘已经因为长时间维持实体而出现不稳。
“你该回去了。那匹紫色独角兽比你以为的更敏锐,消失太久会引起怀疑。”
黑月没有立刻离开。
“您还没有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
“这些年,您通过黑晶匣感知到我受伤,为什么从不直接询问?”
黑晶王背对着他。
“因为你在执行任务。”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每一次感知到你受伤,我都强行建立通信,匣子的魔力轨迹早就被塞拉斯蒂亚发现了。”
“所以您选择不问。”
“我选择相信你会活下来。”
黑晶王停顿很久,才又补充道:
“况且,问了也没有用。我被封印在冰层下面,既不能替你杀死敌人,也不能替你包扎伤口。除了让你在战斗时分心,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黑月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见“什么都做不了”。
黑晶王从来不会承认无力。
“婚礼那天,”
他继续说道,黑雾翻滚,遮住了他的侧脸。
“匣子连续三次传回你的魔力断层。我知道你动用了超过安全范围的力量,也知道有东西刺穿了你的左腿。”
“那是我被封印以后,第一次后悔把你送得那么远。”
黑月胸膛里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晶王没有转身,却在他靠近时稍稍偏过身体,黑月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养父仍有实体的肩侧。
这个动作并不标准,也不符合任何黑晶王当时交给黑月的礼节。
他只是模糊记得,童年时自己训练受伤,偶尔会在睡着后无意识靠向封印,黑晶王当时无法抬蹄拥抱,只能让冰面温度升高一点。
如今,黑晶王的前蹄终于能够抬起来,他僵硬地停顿片刻,随后落到黑月背上。
没有用力,也没有抚摸,只是放在那里。
“你变得比以前软弱了。”
黑晶王低声说道。
“可能吧。”
“这可不是夸奖。”
“我知道。”
“不过你也别急着把它当成缺点。”
黑月抬起头,黑晶王已经收回前蹄,重新恢复那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冷峻表情。
“回去完成任务。”
“遵命,父亲。”
黑月走向石门,即将离开地下王庭时,黑晶王在身后最后叫了他一声。
“黑月。”
他回过头。
那匹曾令整个水晶帝国陷入恐惧的暴君站在残破王座前,身体正在重新融入暗影,红色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欢迎回家,我的儿子。”
黑月站在门边,沉默了很久。
“我回来了,父亲。”
他说出口时,心中确实有一部分重新找到了归处。
可另一部分,却仍停留在地面那座灯光黯淡的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