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师爷是跟随余应桂多年的心腹老人,知晓这外面风光无限的余应桂内地里的难处,于是这师爷便对这余应桂说道:“老爷,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如今的局面对您来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您何不激流勇退,以年迈多病为由上书朝廷告老还乡,干脆把这一摊子烂事让给他人去操心,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得了。”
这余应桂是万历十三年生人,今年也已经有五十四岁了,这个年纪莫说是放在人均寿命较低的明朝,哪怕是放在医疗科技发达的后世,都有不少这个年纪人提前病退的。
所以余应桂按照师爷的建议,以年迈多病为由上书请辞也是说的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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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余应桂听到师爷的这个建议后便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复师爷,而是转头看向了他身后书架上摆着的他亲笔题写的《淡泊名利》四个大字。
俗话说缺啥那就补啥,很多人书房内挂着的书法字画,其含义那往往都是书房主人所缺失的东西。
比如挂上《坦荡》两个字的,有可能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喜欢斤斤计较的人。挂《天道酬勤》的,则很有可能是一个喜欢坐享其成不劳而获之人。
挂《上善若水》的,则多是尖酸刻薄心狠手辣之辈。挂《宁静致远》的,则或许是个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之徒。
还有一个现实的案例,朱皇帝的御书房中挂着《九思》这两个字,但朱皇帝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一贯都认为自己永远正确,都是下面的大臣把他给坑了。
而这余应桂挂《淡泊名利》这四个字,则就表明他这人非常的看重名利,他之所以把这四个挂出来,就是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太看重功名利禄。
这余应桂在过去不是捐出了十几万两银子的家产充作军费,怎么连这样慷慨解囊毁家纾难的人也看重功名利禄?!
其实这两者之间是不矛盾的,余应桂不爱惜自己的家财,但不代表他不爱惜权力,相反不爱财的人则更热衷于权力,要不然这“名利”二字也不会是“名”排在“利”的前面。
这余应桂喜欢旁人对他的吹捧,喜欢下属对他的奉承,喜欢出门之时前呼后拥乌压压跪倒一大片的排场,这种精神上的名誉享受比物质上的享受更让他感到沉醉在其中。
一旦他辞职退休回乡,那出行的排场可没现在这么壮观,吹捧他的人也少了,巴结他的人更是不多,这才是让余应桂最为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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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余应桂心中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干下去,他实在是接受不了失去权力的滋味,因为这玩意的戒断反应实在是太大,余应桂害怕自己撑不住。
哪怕继续把这个官坚持当下去,有可能身陷囹圄甚至是重蹈他前任熊文灿的覆辙,这余应桂依旧是毅然决然的做出了选择。
毕竟这年头那要是怕死的话还出来当个什么官,那还不如回家当一个土豪劣绅祸害老百姓得了。
于是这余应桂便找了一个理由搪塞师爷。
“老爷我为官多年岂能不知者官场如战场步步都是杀机,可老爷我现在也已经没有退路了哇!”
“前不久那讨虏督师孙传庭因御虏不力在御前会议上被皇上斥责了几句,随即这孙传庭便以耳朵聋了为由,向皇上乞病还乡休养。”
“结果皇上龙颜大怒把这孙传庭给抓进诏狱,至今都是生死不明。”
“那孙传庭在鞑子退兵之后因病向皇上请辞,尚且都惹得皇上生气将其下狱。”
“而我无病无灾且又在剿贼的关口上突然装病请辞,万一皇上不信派太医下来验病,那我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给那杨嗣昌送上杀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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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师爷听后心想您这个年纪要想生场病骗过太医还不简单,只不过这师爷心里也清楚余老爷是贪权恋栈,才故意这么说的,所以这师爷也就没有多讲什么。
接着这师爷语气担忧的对这余应桂说道:“老爷,您即便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为朝廷剿贼,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如今各地府库空虚根本就拿出粮饷来剿贼,朝廷又限期在秋收之前平定张献忠,这您上哪里去变出钱粮来供给官军。”
这后勤问题一直都是困扰明军的一个重大难题,明军对内对外的历次大败仗,岔子基本上都是从后勤方面开始出的。
而对于这个后勤方面的问题,大明朝那也从来没想过去解决它,因为这方面涉及到官僚和军队两个群体系统性的腐败,解决这个问题的难度,可能比农民军打进紫禁城都要难上几分。
不过嘛,这明军还是自己开发出来一套临时的解决办法,而掌兵多年的余应桂恰好就知道这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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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只见那余应桂一脸风轻云淡的对师爷说道:“这个粮饷的问题虽然棘手,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
“如今我大明朝遍地都是刁民暴徒,此等凶顽之辈向来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将本该交给朝廷的钱粮藏起来拒不上缴,坐看朝廷钱粮不济贻误大事,实乃可恶至极!”
“你替我拟一道牌文发给诸位将帅,告诉他们民间的这等奸顽之辈需当移师剿灭以正视听,其家产籍末入官充做军用。”
“但各营将帅也不得随意颠倒黑白滥杀无辜,需得有地方官府批示方才能下乡用兵,否则本督定当弹劾其纵兵劫掠为祸一方!”
余应桂下的这道命令实际上就是让官军公开的下乡打粮去,毕竟长江以北地区能够存活到现在的老百姓,那都不是善茬,在官府眼中都是刁民、顽民、暴徒之类的存在。
即使有那等温和的顺民,但这奸顽的定义权可不在普通老百姓手里,官府说你是奸顽那就是奸顽。
余应桂后面那段话就是他的免责声明,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朝廷追究起来,他也可以甩锅说是那帮将帅把人命令给执行歪了,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之过。
而如今的明军那也用不着余应桂给他们下命令,他们自己就会丰衣足食下乡去打粮找吃的。
现在绝大多数的官军部队内部都设置有“打粮千总”、“打粮把总”这些职务,各自都成立了专业的打粮队伍,跟过去那帮流寇们完全一个模样。
不过的过去流寇打粮的目标是盯着大户吃,而这帮官军则主要是盯着没背景的平头百姓抢,稍微有点背景的都不敢轻易得罪。
也就如今的左良玉左大帅,已经是放飞自我,管你是平民百姓还是士绅豪强,但凡是不乖乖给左家军上供钱粮的,直接就给你屠村灭寨鸡犬不留。
反之过去那帮四处劫掠的大寇倒还不怎么抢劫了,铁营就不用说了庄园产出已经可以勉强自给自足了,西营的屯田也取得了非常大的效果,就连曹营房县种的粮食都够自己吃上一段时间的。
如今这年头局势的变化那也真是官做贼、贼做官,都开始倒反天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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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师爷听到余应桂的吩咐后,赶紧去书房内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一个小本子记了起来,就在这师爷记录命令之时,那余应桂随口问道:“河南总兵官张任学、陕西巡按御史王炎、四川巡按御史陈良谟什么时候能到襄阳?!”
三月底余应桂接到朝廷下发的鞑子退兵的通知后,便给四川和陕西方面传信,邀请这两省派人到襄阳来召开军事会议。
本来这个会去年就已经开了的,但是因戊寅之变的缘故被推迟了,去年开会的主题也就是为了围剿这川陕豫楚交界的八大王。
而今年开会的目的,起初只是找这三个省的代表商量怎么把八大王给困在郧襄,不让他流动到其他地方去祸害,并不是要对八大王下手。
可随着朝廷给余应桂下达围剿令,这老余召集三省代表开会的主题也就又转变成了商量怎么剿灭张献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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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师爷听到余应桂的问话后,稍微想了一想,便对这余应桂回复道:“河南总兵张任学来信说他北上勤王一路颠簸染了病,现在开封休养故而只得派副将罗岱领兵南下前来与老爷您会剿张献忠。”
这张任学一介文人来不来其实也不重要,这几年来的仗那都是张任学的中军官罗岱打的,就连家丁也都是罗岱自己掏钱养的跟张任学没有关系。
“据南阳那边驿站的消息,陕西的王按台已经到了邓州明后天便能到襄阳,四川的陈按台稍微慢点,现在才刚刚坐船到承天,估计还得晚上几天才能抵达襄阳。”
余应桂听后点了点头说道:“给沿途的官府、官军行文,命他们一定要保护好两位按台的安全,千万不能让那个不长眼的小蟊贼冲撞了这两位。”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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