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总理衙门,后院书房。
就在王尚礼领着李定国他们几个从大别山返回谷城,带来铁营重要消息的同时,那大明朝廷也给襄阳的六省总理发了几封加急的公文。
此时这总理衙门的书房内,只见那六省督师余应桂的书案上公文都已经是堆积如山,而这老余正在阅读着一封户部发过来的文书。
在这余老爷的身后摆着一排书架,在那书架的最顶层则是放着一幅用木框装裱起来的字画,上面用行书写着《淡泊名利》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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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余手里拿着的公文中的内容,主要是户部向余应桂通报朝廷制定的练饷征收方案。
其次则是要求余应桂准备好充足的兵马,在秋收季节配合地方官府镇压那些敢于抗税的刁民,务必要将今年的秋税一分不少的收上来。
本来按照朝廷规制,大明朝的地方督抚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军务,像这些征收赋税摊派徭役的差事是归地方布政使司管的。
但随着这十几年来赋税一年比一年徭役一年比一年多,地方上的局势也随之变的愈发的动荡不安。
在过去官府派几个税吏下乡,便能将钱粮收齐壮丁给拉出来,到后来则是需要地方乡绅的家丁协助才行,而到如今有的地方甚至连民团都不管用了,得需要官府派官兵下乡武力征收。
其原因主要是这崇祯十年朝廷在地方上推行保甲制度,地方乡绅可以利用保甲制度来畜养团丁充当爪牙,但普通百姓中如果出几个有一定号召力的强人,同样也可以利用这个制度来编练民兵结寨自保。
所以这就导致地方上既有乡绅豪强畜养的反动民团,同时也有普通百姓自发组织健康力量,双方之间的数量和实力大致也是五五开,不过乡绅的民团略占上风,毕竟他们有官府在后面撑腰。
这地方民众组织的民兵自然是会拒绝官府摊派的不合理税收,而官府的衙役和乡绅的民团又打不过他们,也就只能派武力强大的官军下乡征税。
可这官军的数量有限不可能放着贼寇不剿去当税吏,且这放任官军下乡祸害的危害性比刁民抗税还要严重,所以这地方官府轻易也不会派官军下乡。
如今大明朝的税收方式大致就是这样的,只要官府打的过的村庄,那就能把钱粮和徭役收上来,打不过那也只能任其抗税。
某种意义上来讲,当前的大明朝地方官府,已经从一个广域政权统治机构,退化为据点型的匪寇组织。
也正因为如此,这大明朝的督抚在地方行政事务上的决定权越来越重,甚至可以说已经是事情程度上的地方行政一二把手。
而原来的一把手布政使则是沦为三把手,就差临门一脚从制度层面上予以承认这个既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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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崇祯十年的剿饷诏书是四月初向全国颁布的,而具体征收方案的公文则是拖到五六月份才陆续下发到地方官府衙门。
可这回征收练饷朝廷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具体征收方案在四五月份下达,而正式征收的诏书则是拖到六月的下旬才公布全国。
而朝廷之所以这么干,主要是吸取了上回征收剿饷的教训,上回朝廷因为征收诏书发早了,导致上到皇帝下到群臣被天下士民骂翻了天。
更重要是地方上刁民提前得知朝廷要加派饷银,故而也提前组织串联抗税,给地方官府的征收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所以这回朝廷学聪明了,提前发公文让地方官府做准备,然后等六月底快到七月秋收那会再发诏书告诉草民要加派,这样一来刁民们也来不及在勾结到一块耍花招。
即使加派的消息被泄露出去朝廷官府也不担心,到时候抓几个传“谣言”的刁民狠狠的收拾一顿,剩下的刁民那不信也得信。
这招属于是典型的“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大明朝君臣这点聪明劲全都使在老百姓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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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余应桂看完户部的这封加派公文后,气的那是满脸通红直接抄起书案上的茶杯,啪的一声狠狠的往地上一摔!
这余应桂摔茶杯的动静惊动在书房内角落里处理文书的师爷,这师爷见状上前一脸赔笑的对那余应桂说道:“老爷息怒,什么事值得您这般大动肝火。”
随后这师爷招手示意那在门外伺候的杂役,进来把这地面的瓷器碎片收拾一下,将地面打扫干净。
几个杂役刚走进来这余应桂摆手对其示意道:“不必了,待会再收拾吧。”几个杂役见状也就从书房内退了出去,并很识趣的将房门给带上了。
待这几个杂役走后,那余应桂便将手中的户部公文递给师爷道:“你来瞧瞧这个吧!”
师爷接过余应桂手中的公文粗略的扫了一眼,然后这师爷的脸色也同样是绷不住,非常无语的说道:“这不是瞎胡闹吗?!”
“如今这大明朝都已经是这般田地,还要再继续加税,穷鬼的油水都榨光了,哪还有钱粮可以收?!”
那余应桂听后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朝堂上是庸主在位奸臣满朝,地方上是贪官污吏遍布署衙,骄兵悍将横行为祸,我大明朝已然是国不是国!”
“照这样下去,祖宗两百年的江山,恐怕就要毁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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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在过去即便是像余应桂这种高级官员,是不敢随意的在衙门里锐评大明朝的当今圣上,甚至在家里关着门也不敢乱说,害怕被锦衣卫给听到报上去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可如今的大明朝官当的越大那就越危险,所以像余应桂这个级别的官员,说话也就比以前无所顾忌的多,毕竟随时都有可能被抄家砍头全家流放的风险,那还顾忌那么多干嘛!
“老爷祸从口出慎言啊!”那在一旁的师爷听到余应桂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后,立刻出言提醒余应桂注意自己的言辞。
紧接着余应桂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了,而是在书案上抽出一封兵部的公文递给师爷看,师爷接过公文后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朝廷部署的一项秘密军事行动。
这项军事行动的目标也就是专门针对张献忠的,不过并没有规定具体的行动时间,只是要求余应桂在秋收之前把这八大王给解决掉。
这南方的秋收是在七月份,如今已经是五月初,也就是说余应桂的行动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朝廷之所以要求余应桂在秋收之前结束军事行动,主要是这万一战事拖到秋收之后,那是会严重影响今年秋税征收的。
其实这围剿八大王的军事方案最早并不是朝廷提出来的,而是这余应桂自己在去年下半年向朝廷提出来的,后来因戊寅之变的缘故暂时搁置,现在朝廷只不过是按照他先前提出的计划部署他执行而已。
这朝廷的围剿方案与余应桂去年提的方案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少数几个几个将帅因戊寅之变的原因被替换成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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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看完这封兵部的公文后,一脸担忧的对余应桂说道:“老爷,如今的军情、贼情已然与去年不同,朝廷刻舟求剑肯定是要误了大事的啊!”
“还望老爷能够立即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暂缓围剿献贼,最迟那也得等到今年的十月把秋税收上来之后再说啊,岂能在秋收之前对献贼动手?!”
这去年的九十月份余应桂雄心勃勃的上书朝廷要把八大王给做了,那是因为上半年官军虽兵败大别山,但下半年的秋税官府还是顺利的收了上来,官军粮饷充足剿贼有劲,余应桂自然是不担心。
可这戊寅之变闹的剿献计划无限期的往后拖延,再加上勤王官军消耗了相当一部分的钱粮,且今年的夏税因官军主力北上导致地方官府不敢催逼太甚也没有收上来多少,所以如今这地方府库那空的几乎可以跑耗子。
也正因为如此,余应桂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由原来的剿献改为抚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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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余应桂听完师爷的话后,又仰天长叹一声说道:“现在的朝廷由杨嗣昌那个误国的小人的秉政,此番朝廷命我在秋收之前剿灭献贼,定是杨嗣昌蛊惑圣上下的这道旨意。”
“去年我给朝廷上书献策围剿献贼,若我此时又上书请朝廷暂缓剿献,前后意见不一,那朝廷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昔年袁崇焕上书五年平辽,不到两年鞑子兵临京师,皇上龙颜大怒,认为袁崇焕把他给玩了,而袁崇焕后来的结局你也是知道的。”
“我此番作为虽不比袁崇焕,可有杨嗣昌这个小人在朝中,万一杨嗣昌借此构陷,座我一个欺君之罪该如何是好?!”
这余应桂猜的其实没错,那杨挡车还真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余应桂给搞掉为熊文灿报仇。
余应桂要是敢上书请朝廷暂缓执行剿献计划,那杨挡车就会弹劾他余应桂欺君,而朱皇帝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猴耍,到时候肯定狠狠的收拾这余应桂,因为这会暴露他真是一只猴的事实。
而余应桂要是硬着头皮去剿张献忠,那按照过往的剿贼经验,战况肯定不可能一帆风顺,到时候杨挡车只需要在其中随便挑点毛病放大几倍,便能轻而易举的将这余应桂给拿下。
总之这对余应桂来说是一个死局,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没有生路,只不过如果硬着头皮剿贼尚有一线生机,万一他运气好一波真把八大王给灭了,那也就从这个死局中跳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