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暖融融的琥珀色灯光,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变得暗沉沉的,像是黄昏时分将灭未灭的残阳,照在什么东西上,都投出一层病态的蜡黄。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但香气像是被那一声暴喝给吓住了,不再袅袅上升,而是趴在炉口,匍匐着,蔓延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爬,爬过桌脚,爬过椅腿,爬过地砖上的裂纹,最后钻进了桌底下,裹住了两个抱在一起发抖的人。
那香气,原本是安神的,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的尸臭。
窗外,风又大了。
帘子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发出啪——啪——啪——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拍手,又像是在叩门,节奏不紧不慢,像是等着你开门。
而门外——
朱樉喊完那一嗓子之后,并没有闯进去。
他站在暖阁门口,双手抱胸,歪着头,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那笑容在灯笼的光芒下,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寒光,看着便叫人心惊。
他能想象得到暖阁里此刻是什么光景——
老八和老十二肯定吓尿了。
这俩货,一个嘴上功夫了得,一个跑路功夫第一,论真本事,都是些银样镴枪头——
中看不中用。
朱樉正想再喊一声,给他们添把火,忽然看见一道人影从御苑的方向快步走来——
是徐忠,王府的仪卫正,潭王岳父的老部下。
徐忠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那一声暴喝,匆匆赶来的。
他一路小跑,甲胄在身上哗啦哗啦地响,佩刀拍着大腿,脚步又急又重,像是踩着鼓点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樉——
那和尚身形魁梧如山,站在暖阁门口,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出家人模样,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像是在跟天上的星星说话。
分明就是脑子有问题。
徐忠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方才那一声暴喝,力道之大、中气之足,绝非寻常人能发出来的。
他干这行当这么多年,练家子听过无数,像这样一声能把暖阁里的酒杯震得乱跳的,他还从未见过。
如果是刺客,那这刺客的内力未免太过骇人。
可如果真是刺客——
哪有刺客会在动手之前,先大吼一嗓子的?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大个子抬头望天,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小个子站在旁边,双手合十,面色如常,温温和和的,像是来庙里上香的善男信女。
一个大疯子,一个小书生。
怎么看都不像是刺客。
何况,他们自称是岳麓寺的和尚,奉了王妃娘娘之命来的——
王妃娘娘,那可是自家殿下的正妻,老上司的千金小姐,这层关系他徐忠比谁都清楚。
若是拿错了人,殿下和王妃娘娘那边,他吃罪不起。
更何况,这个疯子还是一个出家人。
跟一个出家人计较,既不合身份,又太掉价了。
是以徐忠双手抱拳,忍下了胸口那口恶气:
大师稍候,本官这就去禀报殿下。
徐忠说完,便推开了暖阁的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烛火摇曳,菜肴狼藉,酒液横流,两只酒杯倒在了地上,一只滚到了墙角,另一只摔成了碎片。
那把铁骨朵还躺在墙角,尖刺上沾着地砖的碎屑,白森森的,看着像是骨碴子。
而两位王爷——
不见了。
徐忠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桌子底下有两个人影,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殿下?
朱梓从桌底下的缝隙里看到了徐忠的脸,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不敢出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徐忠……门外那个疯子……是什么人?
徐忠如实答道:回殿下,是岳麓寺的和尚,说是王妃娘娘请来的,来给老侯爷做法事的。
那个大个子脑子有毛病,说话不着调,殿下不必在意。
朱梓闻言,这才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他爬的动作很慢,手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像是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伤兵。
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一声也不敢吭——
他怕一出声,外头那个就听见了。
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但已经开始努力恢复了潭王应有的仪态——
虽然效果不怎么样,额头上的冷汗还在淌,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两条腿像是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
他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按着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不在原处。
朱柏也跟着爬了出来,脸色比朱梓还白,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真的只是个疯和尚?
也许只是巧合?
但那种侥幸,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因为那个声音,实在太像二哥了。
像到什么程度呢?
像到他的腿还在发抖,像到他的牙还在打战,像到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荆州城下那个骑马提枪的身影。
朱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恐惧,刻在骨头上的恐惧,不是想一想就能消解的。
朱梓坐回椅子上,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
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了一声,但那点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至少,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徐忠退下。
本王知道了,让他们在偏厅等着,本王……本王稍后就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至少,听起来像是潭王在说话了,不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窝囊废。
徐忠领命退下,走出了暖阁。
而此刻——
朱樉已经回到了偏厅。
他比徐忠先到一步——
因为他根本没在暖阁门口多待,喊完那一嗓子就转身往回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那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又整了整衣领,把方才撸袖子时弄乱的僧袍理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