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一日,沈穆秋自觉身体已大为康复,又恰司寇传书来欲请慕辞入城,他便也同随行而往。
几日前尚存盛名而门庭若市的凌珑阁,而今却成人去楼空,城府的人奉司寇之命将其阁严封,廉庚便取其庭而作临时殓房。
“那七名刑使终是皆遭不测……”
看着停在眼前的七具无首之尸,廉庚亦是惋痛而叹,“虽说早也料到失去联络的人多半凶多吉少,却还是没能想到他们竟都是如此惨死。”
慕辞掀了一方白布,见其掩下无首躯干亦是多遭刑戮,且闻廉庚所言,这些尸体都是在陵中一方祭坛寻得,当时七人之尸皆被铁索悬顶,而其头颅却尽不知所踪,想来多半也是被作邪祭之用了。
“朝中刑使尚且如此,更不知那些被他们买了命去的寻常百姓更是何等惨状。”
“于此陵中之深,找到了一个万人坑,其坑中尸骨与枯藤相缠,其藤之根皆发骸中,无疑便是幽嫋养尸之地。”
“坑中皆是枯藤?”
廉庚点了点头,“似如焦状,已尽枯死。”
听言其状,慕辞又下意识看了旁边的沈穆秋一眼,而沈穆秋却留意着这庭下其他被堆置于此的证物。
“此阁之中,可还有其他关乎朝中的文书?”
廉庚亦料慕辞必有问于此,于是左下两顾,便示邀慕辞入屋中详叙。
行入门中,左右无人在近,廉庚便将慕辞引至角落见了一只挂锁的箱子,慕辞只观此箱若仅作盛摆文书之用,则其中能垒下的怕是少说也有数百近千。
“岭东境中,那宝金楼乃作商汇之所,而这凌珑阁走的便是官道了,是故此中能寻见的关乎朝廷的文书不是没有,却是太多了。”
只才看到这样一只落锁的箱子,慕辞已蹙紧了眉头,便不必亲阅列数,亦可想见这要是一牵而动,将是怎样的惊天大案,却还是问道:“都牵连了哪些人?”
廉庚亦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这几日,我所能检阅的也仅寥寥,便只能告诉殿下,便只是此中半数所能牵连落斩的人头,恐怕便已逾万数。更莫说若是比如李族那般重罪,一诛三族九族,这杀的人可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苦追邪教至今,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诸冥于朝云根植极深,可当今日真真亲眼瞧见这满满一箱的牵连罪状时,便不论是慕辞还是廉庚都不免心凉半截。
从州府城乡,更至前朝枢机,这要真是一路顺藤的杀下去,遍国上下体无完肤,只怕是清了邪教后,这盘社稷也就彻底乱了。
“此箱中之物先作封存,当务之急,先整理有关李向安的脉络。”
“明白。”
虽言有此一箱之重着实令人棘手,却不管怎么说,终于也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于是一言沉重罢,廉庚又还是坦释的舒了口气。
“十年方至今日,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却能看着邪教一网捣净至此,真是大快人心。”
“这些年来,人尽可知司寇为了捣除邪教如何呕心沥血,此番终得一胜,亦该向大人贺喜,心血所注终得不负。”
却闻此言,廉庚又是一叹,亦摇手而道:“悲国深疾,何喜可言?今番终剿此方巢穴却是何其迟也,忆之种种,廉庚只得痛心而已。”
“却说来,老臣还当谢沈公子之高义。”廉庚言之又作拱手一礼。
“此番为了深入地陵巢穴救出郡主、斩杀冥使,穆秋确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廉庚所言更还不止于此。”
慕辞微有一诧,他素不知除了今番之外,沈穆秋与廉庚更还有其他什么牵连。
“回想一年之前,沈公子乃以战俘之身被押入京朝,为此一国之殇身蒙重辱,虽得殿下所援得脱自由,却也不得已改姓换名,流没江湖而行。往者金枝玉叶,却一朝天翻地覆而至于斯,若置等闲之人落此境地只怕早已满心怨愤、深饮其仇,可沈公子却偏偏做了任何人都不得不深为敬佩之举。”
话及于此,廉庚突然又转身来向慕辞再为一礼,“说来此事,老臣该向殿下请罪!只是当时毕竟有诺于公子故对殿下亦缄口不言,而今万事已毕,便当请殿下知晓此事。”
慕辞却诧廉庚何故如此郑重,一时心下竟不由得忐忑了起来,“大人何故忽此重礼?”
“一年前,就在殿下护送仪宁公主启程那日的夜里,沈公子身临司寇府,与老臣达志,共伐邪教,也正是因有公子作线人为引,司寇府方能一路查得镇州而至岭东多处藏尸之地,直至如今一网追得此方深巢。”
慕辞怔住了。
“奈何如今公子的身份特殊,更是假死方能于高阁之中脱得自由于此,若此高义之举终是不得更为旁人所知。然廉庚深思斟酌,终觉此事至少该请殿下知晓,公子之义已非仅家国可限,而乃系天下之大义!”
门庭之外,早在廉庚邀了慕辞入屋有言密谈之时,沈穆秋便自先避出了阁外。
慕辞此入而议良久未出,他便站在巷中,却抬眼瞧着远处山岭。
此番虽除了诸冥藏于陵中阴巢,却此一举之后,千年前长幽侯殚精竭虑所设此山中易术之局亦已落了残破,便不知今次之后,这座借着人力逆天青葱了千年的山会否又归焦境……
他正微有出神之时,余光却瞥见慕辞从那庭门走出。
沈穆秋迎过去,却一眼就见慕辞神色落寞,脸色甚还有些苍白。
“怎么了?司寇大人莫非与你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当下此境之中,沈穆秋脑中的第一反应便是难道此处破局之后,诸冥又在哪里生了乱子?
“没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看你脸色怎么这样不好?难道身子不舒服?”
慕辞轻勾唇角笑了笑,便牵过他的手,“先回营中吧,你的伤才刚刚好转了些,该多休息。”
此罢一语之后,慕辞就如此缄默的,一路回到营中,便先唤了贺云殊来为他诊脉,而见他这样状态不对,沈穆秋自是心心念念。
终于等得贺云殊诊罢无碍告退而去,沈穆秋便立马就将慕辞捉到面前来问道:“从凌珑阁出来到现在,你就一直不肯说话,到底怎么了?”
而慕辞却看着他,眼眶愈红而流下了泪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穆秋愣了一下。
“方才司寇都告诉我了,这一年多以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