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重鱼归,地深至阴之地,竟得一方同乎隐山陵中的献祭之台。
罗岩为体,墨血刻符,两道玄钉将他双腕钉于台中,层层咒缚压身,公孙夷便立那祭坛之前,施念冥咒。
深地幽室之中,却闻风声轻吟,在公孙夷揭开披盖石刻的符锦同时,云楚月亦提着一柄玄色骨制的匕首登入祭台,悠然坐在沈穆秋身上,看着这个已被封了五识的人,颇有几分玩味之意。
“这张脸长得可真真是美哪~”
轻言叹着,云楚月便也俯了身去,抚弄着这张生而绝艳的美人皮,“我可中意了这美人儿许久了呢,可惜哪~就这性子实在不好调教。”
“俗夫皮囊不过朽尘一把。”
只听其言扫兴,云楚月便回头冷冷睨了他一眼。
“你还不动手献祭?”
公孙夷冷声而问,云楚月颇觉无趣,却也只好直起身来,将那已被制于不省人事的人的衣裳剥开,便双手持握咒刃高高举起,对准他的心门狠狠刺下。
这一刀正好将他上一道祭痕横截断开,又一道刃口深深凿入他的心腔。
霎时血自身下而漫,顺着台中织错的络刻淌开,如缓溪行壑一般缓缓走遍整个祭台,终而行归一路流向供台上的石刻。
石刻饮血,如裂痕般的血络藤行攀上,与此而同,祭台之中亦见袅袅血色缠染的黑雾自血淌的络刻间漫生,公孙夷双眼紧紧观状而缓缓退下了供台石阶。
山中忽起狂风大作,一掀林叶如倾,林雾漫散,利融惊而睁眼,就这忽来的一阵大风竟霎然灭去坛中半数烛火。
一阵风止,慕辞回头一见林中雾散,远处更有灯明,心中隐觉似有异状,于是吩咐了随行左尉守住此方,便只带了一二随从策马入林。
“利先生。”
利融闻声回眼,瞧见慕辞正下马向此方走来,“燕赤王殿下?”
也是这一回头,利融才发现原来林中的雾障竟然散了,而早被布于林中的朱线悬铃更也不知几时竟全断了去。
“此处有何异状?”
利融收回眼来,沉吟良久。
只闻林中狂风又起,掀得飞尘缭目,利融惶然起身,连忙御诀只欲稳住坛中烛灯,却此之时,那本行转如常的罗盘竟也发出刺耳磨响,连同那锥上石刻亦如震而颤。
险然捱过一阵风扰,所见坛中灯烛只是一曳,利融稍稍松了口气。
而见风起之时,旁边的银鬣亦见几分不安之状,慕辞于是心下愈发笃定必是有生异状。
“还请利先生如实告言,眼下是否有何不妙?”
只听利融叹了口气,方才愁深而言:“此坛中所燃皆乃沈君悬命之烛,方才那一阵风便灭去灯烛半许,只怕是有遇险状……”
慕辞这才留意到那坛中的烛灯,且看此方山崖无拦,虽也不知可得效用,他却还是立即吩咐了随行轻骑往传盾甲入林。
王令即传,盾甲步卒疾行来至坛前,却闻林间阵阵铃响飘忽。
利融目光扫入林中,而慕辞留意着盾甲兵已将阵坛团团围住,便匆言问利融道:“利先生可知他现在何处?”
“沈君自然犹在那地陵之中,而殿下却万不可前往。”
“为何?”
只闻利融忧沉一叹,“沈君此涉之局并非等闲兵刃之险,殿下即便去了,也帮不了任何,反是自陷险中,难言祸几。”
“可方才洪真和白薇两人已去寻他。”
“目下情形已大为所变,不可再行涉险。”
明知自己的爱人身陷险中,而自己却只能待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岂还能有比这更煎熬的?
慕辞心急如焚,便于坛前踱步往来,终是难以定神。
“此事难道就别无他法?”
而利融又已于坛前跪坐,静心宁神,“此方石刻未落,灯尚存燃,便非死局。还请殿下静心而候。”
诡渺铜铃之响又漫林间乘风飘摇,林叶簌簌,却闻战马总有不安的蹄踏喷鸣。
一阵怪风竟于台中搅尘而起,阳煞无相本正循台中血络缓缓浮缭而进,却嗅风起之后竟陡速行涌,其状似感有险而至。
与此同时,本立于祭台之侧护法的公孙夷亦是顿觉不妙,手中即将骨刃提紧而备,却观祭台之上已成一片迷浊混沌。
“怎么回事?”
旁边的云楚月亦是见状而惊,公孙夷虽犹能持得稳态静观势状,然心下也已隐生不安。
“不过是幽癸不愿弃甲,欲为挣扎罢了。”
“幽癸……”云楚月低低复吟了一语。
冥属无相虽言混沌,却犹有五行阴阴、阴阳之别,又别其势强为序,则分干将支鬼。
以天干列数为名者即为“将”,以将之名可唤支鬼。
云楚月从来未料附甲于沈穆秋的竟是干将之列!
只言昔年,隐山不过调得支鬼显世便已能将阳煞封尸大若谷中数十年,而今若临将属,岂非更险!
“作何惊慌?”
公孙夷冷声而问,云楚月却只看着那祭台中交扭成一片乱雾的无相之影便已肝胆尽摧,“你为何不早告诉我?附甲此人的乃是干将!”
共事多年,云楚月始终没法剥去她那生性里的胆小恐惧,公孙夷便是漠然鄙夷的横了她一眼。
无相踞阳已成阳煞,其势已非当年可比,而言此方长幽侯陵更是天然一方烈火之局,单凭癸水之印仅仅只是与这方地气抗衡便是重耗,若此之状,便是祂再如何挣扎,自也不足从阳煞手中夺甲。
且看祭台之上两方无相激夺成峙,公孙夷便于旁供台之上添燃一道玄符,应诀投入祭台,霎时又引一道地火漫血为焚。
只受火气一灼,那方幽癸霎然势减,一瞬乏弱即被阳煞反侵而退。
眼看着那道交缠着血色的幽雾就将夺甲而附,公孙夷那半边血肉脸上亦浅浅勾了一笑。
早在得知那祭台中争势的另一方无相乃是干将后,云楚月便已将自己藏去了疑棺之后,窃眼窥着那方,却偏就在对面幽癸势弱而潜之时,她竟骤觉身中一道刺痛漫生骨髓。
“不对……”蚀骸的恐惧霎将她的全部思识浸没,“情况有些不对……公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