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神灵之气倒灌的轰鸣与两界壁垒碎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乱流在裂隙处汹涌,映照着下方,更显末日般的苍凉。
“渊”,或者说,那个手持天渊、一剑斩灭九真、贯通两界的诡异存在,此刻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了那道身影。
方云瀚。
这位神教教主,执掌亿万信徒、俯瞰上苍沉浮的巨擘,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严与淡漠,只余震怖。
饶是他见惯大风大浪,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但在亲眼目睹九位神教真神,被一剑斩尽,连带着撼动了两界根基之后,那坚石般的心境,也难免出现了裂痕。
九真!
那是神教耗费无数心血、威震一方的底蕴!
竟然……竟然就这般陨落了?
还有那贯通两界的裂隙……
这“渊”,不,这持剑的“存在”,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天渊在他手中,会如此恐怖?!
“渊”看着他,眼神漠然,他手中的天渊剑,遥遥指向方云瀚。
“还不走,” 那声音再次响起。
“那便,陨。”
“陨”字落下,旋即便有剑芒汇聚。
方云瀚浑身汗毛倒竖!
身为神元境的巨擘,他对危机的感应敏锐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
“走!”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放下狠话,方云瀚周身符文洒落。
下一刻,他身周虚空剧烈扭曲,连同其中的方云瀚,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以神元之能开辟的通道,瞬息远遁亿万里,保命无双。
显然,这位神教教主,在真正面对天渊时,也选择了逃离。
几乎就在方云瀚身形消失,虚空波动平复的同一刹那。
渊身形猛地一晃。
即便是龙凰之身,再也坚持不住。
其眼中灰暗急速退去,天渊没入宝镯,消失不见。
渊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也彻底熄灭。
方才的漠然,尽数消散,只剩濒临崩溃前的麻木。
随即,他便坠落了下去。
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他却无知无觉。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传入了渊所在的黑暗之中。
“喂!这是洛姑娘特意拿给渊疗伤用的!你快吐出来!”
“吱吱!我就吃一个!老大昏迷不醒,这么多宝贝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哎哟!你别抢!”
“放屁!你快给我松口!”
“我就不!王昊你小子欺负鼠!等老大醒了我要告状!”
“哎哟喂!别碰尾巴!别扯!要断了要断了!”
一阵“踢里哐啷”的声响,像是桌椅被撞倒,瓶瓶罐罐滚落一地,夹杂着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吱哇乱叫。
吵闹声虽然混乱,却充满了鲜活气。
与其意识所处的那片黑暗,截然不同。
光,微弱的光感,首先回归。
紧接着是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仿佛陷在锦褥之中。
鼻尖萦绕着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眼皮异常沉重,渊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视线下移,不远处的地面上,两个人影正扭打成一团。
是王昊,此刻正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将耳鼠压在身下,一只手费力地掰着对方的嘴,另一只手试图从对方嘴里抠出什么。
耳鼠四爪乱蹬,尾巴狂甩,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嘟嘟囔囔抗议。
他口水混合灵果汁液的糊了一脸一身,王昊的袖子也弄得湿漉漉,黏糊糊。
“你给我起来……老大好像醒了……哇!”
最终,还是王昊年轻力壮,硬生生掰开了耳鼠的嘴,从里面抠出了一枚还沾着口水的果子。
果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是罕见的疗伤宝药。
王昊如获至宝,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这才长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床榻方向。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四目相对。
渊半倚着,脸色依旧苍白,识海尽乎被抽尽,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
王昊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涌上脸庞,他一把将还想偷吃的耳鼠扒拉到一边,来到床榻边,声音激动:“你醒了!太好了!”
渊的目光移动,环顾四周。
房间温馨雅致,处处透着用心。
散发着清幽香气的兽炉,身下被褥柔软温暖,绣着精致云纹。四周弥漫的幽香,与记忆深处悄然重合。
“这是……洛阳红的……暖阁?” 渊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识海深处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纷乱的记忆涌来,朱厌的咆哮,九真的杀机,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老大你来过?” 耳鼠一溜烟窜到榻边,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顺便伸出手,想去够王昊手里那颗果子。
“哎呀,这地方香喷喷的,比鼠爷我以前的窝强多了……哎哟!”
话没说完,便被王昊毫不留情地一拳敲在脑袋上。
“这是洛姑娘的暖阁没错。” 王昊瞪了耳鼠一眼,将他扒拉到身后,然后看向渊。
“你昏迷了个把月!是楼主将你带了回来。”
“起初你气息微弱。楼主亲自出手,以圣楼秘法护住你体内秘境……幸好,你终于醒了!”
个把月?已经过去个把月了?
渊恍惚了一下,记忆的最后,定格在九真合力、巨掌即将落下,自己以为必死无疑的前一刻。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但是,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还被带到了圣楼?是蜀锦楼主救了自己?
那神教的人呢?
疑问涌上心头,却让他本就虚弱的意识一阵刺痛,脸色更加苍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推开。
是只小狐狸,探进头来,嘴里还叼着小篮子,里面盛放着几枚灵气四溢的灵果,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耳鼠眼睛瞬间亮了,他“噌”地一下就要扑过去:“好香的果子!鼠的!”
然而,他刚窜出去一半,就“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条突然出现在门边的腿上。
“吱!” 耳鼠痛呼一声,晕头转向的滚了回来。
门口,洛阳红的身影显现。
她眉眼带着疲惫,却更添了几分风情。
她低头看了看捂着脑袋的耳鼠,又看了看床上已经苏醒,正望向她的渊,笑了出来。
“醒了?” 洛阳红道。
她莲步轻移,走进暖阁,就这么自然而然在床榻边缘,紧挨着渊坐了下来。
一股比空气中弥漫的幽香更加清晰的馨香,瞬间将渊笼罩。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挪动一下,拉开一点距离。
这暖阁的床榻虽然宽大,但洛阳红坐得实在太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衣裙拂过的细微触感,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而,他刚一有动作,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猛然袭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的晃了晃。
“别动。” 洛阳红伸出手,按住了他。
“就这点地方,你能挪到哪里去?” 她歪了歪头,眼波流转,带着促狭笑意。
她看着渊瞬间僵硬的身体和泛红的耳根,“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渊能听清。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人心。
渊的身体绷得更紧,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转过头,避开她那带着戏谑的目光。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多谢……楼主照料。”
“楼主?” 洛阳红挑了挑眉,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
“那我呢?”
她说着,将灵果递到渊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见渊不敢吱声,她笑了笑:“喏,这果子补气血,固神魂。”
渊看着近在咫尺的灵果,他想抬手自己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欠缺。
“怎么?要我喂你不成?” 洛阳红见他不动,眼波横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
而一边的王昊早已看呆,只有耳鼠,一直盯着那篮子里的其他东西。
“我……” 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闭嘴。” 洛阳红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娇蛮。
“还是我自己……” 但是渊的话再次被打断。
王昊一脸尴尬,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而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候,有声音打破了旖旎。
“醒了便好。”是蜀锦的声音。
“阳红带去的,对你眼下的状况,最为有益。”
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只有洛阳红能听懂的调侃,继续道:“近来,你便在此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更不可妄动。”
“无人会打扰……”
“待你识海稍复,可来寻我。”话音袅袅,渐渐消散。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洛阳红脸上的戏谑笑意收敛了几分,站起身。
“听见了?师尊让你好好休息。” 她瞥了渊一眼。
“这暖阁……”边说着,洛阳红突然又沉下身子,几乎要贴在渊身上。
“暂且借你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