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沉,萋草漫野。
猩红血滴自莹亮清湛的剑身上缓缓滚落!
妖兽轰然倒地,惊起一片飞虫。
江南剑表面凝起细密水珠,将残留在剑身的魔息涤荡干净。
齐规收剑入鞘,把妖兽收进第四城统一发放的储物袋中。
就在这时,耳畔忽地掠过一阵风声,不似蚊虫振翅,反倒如鹰隼破空。
齐规蓦然回头,手握江南剑鞘,拨开身旁齐人高的野草,朝着草丛深处行去。
他微微蹙眉,仔细辨明方向,一步步踏入萋草更深处。
这片草原茫茫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隐约间,振翅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
万千飞鸟一同振翼,掀起的气流让整片草原的赤色浪涛起伏不休。
齐规外放神识,如飞鸟般腾空而起。
视野不断抬升、再抬升,直至将整片草原尽收眼底。
满目凄红之中,他望见盘旋的鸟群。
以及鸟群下方那片,更为沉暗的,如鲜血般的猩红。
齐规收回神识,正要朝着红潮所在之处赶去,腕间的名鉴忽然悬浮至身前。
同门的声音从中传出:“齐规,你这小子跑哪儿杀妖兽去了?再往远走,名鉴就彻底联系不上你了!这边遇上一头极难对付的妖兽,速来支援。”
齐规望向远方那片猩红如血的赤色天地。鸟群已然察觉他的存在,领头的鹰隼投来一道冷厉目光!
他抬手轻点名鉴:“好,我这就赶来。”
名鉴应声回落,贴回手腕。他不再理会一旁的鸟群,顶着鹰隼警惕的视线缓缓后退,待拉开距离,在鹰隼俯冲而来的刹那,转身飞离。
.
水梦间,研究室内。
徐还陆走到悬浮屏前。
首无扫过屏上数据,目光带着几分讶异落向徐还陆,感叹道:“……你的先天体质和如今的状态截然不同。周身肌体遍布反复修复的痕迹,足以说明你曾数次承受超出身体极限的能量冲击。你的脉管远比常人粗壮,却也因此变得格外脆弱,一处受损便会牵及全身,内脏脏器也极易受到牵连。唯独骨骼质地异常坚硬,颅骨更是坚实无比。也因此,你的灵力底蕴弱于同阶修士,小伙子,若是日后对敌,务必速战速决……”老巫医摸了摸胡子,凝重道,“相较之下,你的脑部状况最为特殊,大脑皮层褶皱远少于常人,表面格外光滑……”
“?”听到这里,徐还陆忍不住出声打断,匪夷所思:“更光滑?什么光滑?我是笨蛋?”
老巫医目光深幽地看了他一眼,轻抚长须,语气深沉:“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
这谁爱听?徐还陆顿时眉毛飞起:“此话怎讲?”
老巫医淡淡一笑,转移话题:“呵呵,接着往下看吧。”
“你是巫医还是庸医啊!”徐还陆撸起袖子,“我不信,再把仪器启动重新检测一遍。这设备该不会出了差错?用什么魔的眼睛测?万一他近视呢!”
首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无奈道:“我并非夸大其词,以你的体质,原本活不过二十岁。你的身体耐受能力极差,药效稍强便会给脏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可药性温和的药剂,又无法根除病灶、发挥效用。寻常运转灵力,都会令你周身脉络产生剧烈痛感吧?可你偏偏完成了破道,灵力彻底重塑了你的血肉与经脉,这才让你如今能够正常站立行动。”他探究地打量着徐还陆,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从前是不是一直依靠药物维系身体……应当说,几乎无药不能活。”
室内光线冷亮,将少年的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他抬眼迎上首无探究的目光,歪了歪头,“那巫医大人,您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老巫医摇了摇头。
“你的体质虽特殊,却也并非绝无仅有。若不是身上这些反复愈合的伤痕,本无特别之处。我始终查不出,你为何能对魔息拥有极强的抵抗力。而且末阶段的病患忽而恢复神智、与人交流,目前也唯独发生在你身上。”首无望着数据陷入沉思,随即抬手在操作台录入几组指令。悬浮屏上,徐还陆的人体模型骤然痛苦蜷缩,身躯开始异化,如妖魔一般生出三头六臂与羽翼长尾,唯有头部未曾改变。
徐还陆望着这怪异的形态,缓缓睁大了双眼。
老巫医头也未抬:“不必惊慌,这只是模拟百分百魔息侵入人体后的反应。”
一旁的小年轻悄然倒吸一口凉气。首无抬眼望去,本想随口宽慰几句,却见少年双眼发亮,脱口而出:“这也太酷了吧!”
首无:“?”
巫医不由得心生感慨,或许他真是年岁渐长,已经看不懂如今年轻人的想法了。
呃,也或许仪器并未出错,这少年的大脑本就异于常人……
首无不再分心,凝神审视屏上的数据。几名身着白袍的巫医走上前来,与他低声交谈。
首无开口:“其余数据全部正常。”
一名年轻巫医接话:“唯一令人费解的是,他心智完好,并非痴愚。”
耳力敏锐的徐还陆:“?”
问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什么意思,当我面蛐蛐我。
那个年轻巫医说完,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徐还陆,目光尽数落在他的头颅之上。
徐还陆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神色格外尴尬。
众人略带失望地收回视线。方才说话的巫医低声呢喃:“笑得挺傻的,单看模样举止,也称不上机敏聪慧……”
“……”
徐还陆只得主动开口打破沉寂:“首无大人,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首无抬眸看向他,沉吟片刻:“数据模型已经构建完成,你无需再配合检测。往后,刘招招便交由你专职照拂。”
这仪器不错,这样就不用血淋淋地解剖人了。徐还陆念头一转,又想起首无刚刚提了个名字。
“刘招招?是哪个招?又是哪位?”徐还陆追问。
首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下答道:“招手的招,叠字称呼。就是那个梳着发辫的孩子。”
徐还陆:“这个刘招招,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哈哈名字怪分不清的。”
长得也怪分不清的……
首无神情微静,抚着胡须静静注视着他。
神情有点一言难尽。
徐还陆连忙改口:“既然如此,那我先行告退了,首无大人放心,在下定然会好好照看好刘招招的。”
他戴上面罩,遮住面容,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待他走后,首无走到观测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那道跑得飞快的身影。腕间的名鉴轻轻震动,他垂眸点开,里面是此前看见检测结果后,发给赵执事的问话:
“徐还陆如何?”
赵执事的回复此刻映入眼帘:
“傻小子,爱吹牛,之前说自己逃命本事过人,今日送去餐食,反倒被刘招招逮了个正着!”
他刚看完,年轻的巫医就走到他身侧,也往下看去,念道:“这孩子天生脑域发育不足……想来是他的长辈借助秘法强行稳固了他的神智,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医治不够彻底,所以言行举止显得,嗯,不太机灵。”
水梦间外,那小子正挪步到刘招招的结界泡泡旁。他朝着里面编织毛线的刘招招招了招手。见对方毫无回应,又转头望向研究室的方向,想起首无方才的叮嘱,又探头探脑地抬手轻拍泡泡。
这个举动当即惹恼了刘招招,一条长尾骤然甩出,重重抽打在泡泡之上。徐还陆吓了一跳,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窗边的年轻巫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啧啧说道:“这孩子愣头愣脑的。”
首无眉头微蹙。
他立在背光之处,苍老面庞上,青黑色图腾如游蛇般蜿蜒游走。双眼隐在层层阴影之下,叫人辨不清神情。
首乌忽而开口道:“若真蠢笨,我之前用检测仪测他感染程度之时,以及方才令他进入窥视仪之时,他都不肯动作。”
年轻巫医脱口而出:“我骗我猫崽过来抱抱想蹂躏一番的时候,它也不肯过来啊!”
首乌:“……方才建模之时,至他头颅处却略有卡顿……”
年轻巫医摸了摸下巴,道:“那破机器你也是知道的,第四城现在灵力供给不稳定,指不定是又卡了。”
首乌:“……”
年轻巫医信誓旦旦:“哎呀,首无大人你是老头子你不懂,笨蛋一般都有野兽般的直觉!他不是怕你解剖他吗,谁让你长得不像个好人。”
首无双手拢袖,面无表情:“谗伶,你三个月不许休沐。”
年轻巫医顿时急了:“别啊!”
天爷啊,铁血教训,没事别跟领导唠闲嗑!
首无没再理灰溜溜离开的年轻巫医,他透过观测窗,自上而下地打量那个蹲在刘招招泡泡旁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徐还陆空荡荡的腰侧之时,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念头。
首乌皱了皱眉,最终却没能将一闪而过的念头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