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穿一件青灰的袍子,袍子洗得发白,连袖口都起了绒边。
他坐在池边的石台上,一只手垂在水里,手背上生着层层水锈,看着如一块浸了千年的旧石。
张远一行走到池边时,老人并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头。
他先看张远,看了很久,目光从张远的面容慢慢挪到他的肩、他的手,最后落在他的脚下,又收回来。
接着,他一个一个地去看张远身后那四十来道身影。
他看得很慢,看得极细。
看完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都是你的?”
“是。”张远道。
“你叫什么。”
“张远。”
“没听过。”宁长老道。
“我是教拳的。”
宁长老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眼底动了一下。
“教拳的。”他重复道,“教拳的,来借洗兵池。”
他坐直了些,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两下:“说吧,你拿什么来换。”
“一门传承。”张远道。
宁长老没有笑。
“洗兵门不缺口诀。”他淡淡道,“我门中六十三条传承,代代相承,传了三千年。你的传承,能比我门里的厚?”
张远看着他:“贵门开宗祖师留下一诀,叫洗兵诀。”
宁长老的手停住了。
“洗兵诀有三篇。”张远道,“上篇洗心,中篇洗兵,下篇洗池。贵门如今,只有中篇和下篇。”
池边有风掠过,栏上的水汽被吹散一线。
宁长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
“这门诀的上篇,在九黎洲。”张远道,“我收过。”
宁长老的手在袍角上攥紧了一瞬。
他主持池务八百年,洗兵诀分篇之事,门中第三代以下的弟子从未听过。
三篇之中,上篇早在三千一百年前随祖师失踪而遗落,此事只有历代大长老知晓。
“丢了三千一百年的东西,你说你收过。”
“我收过。”张远说完,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层极淡的光浮了起来。
那层光不是兵戈之气,看着像水,又不是水。
它落在池面上,池水不动,水下的泥沙却自己往两边让开一线,仿佛活物见了主人,自行为其让路。
宁长老低头看着那一线泥,看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极快,快得不像一个垂垂老者。
“这确是上篇。”他道,“祖师留下的画像上,那一层水光,正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三个月。”张远道,“我的人在你池里泡三个月。池里怎么洗,你们怎么教,我不插手。”
宁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四十来道身影上:“三月。可池规写的是一年一人,你四十一人,三月之期。这一条,我破不得。”
“所以我给你两样。”张远道,“上篇,是其一。”
“其二呢。”
张远低头看向那口池子:“你这池底,有一条支脉。”
“堵了。”
宁长老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风从白皮林那边过来,吹动他袍角。
他右手指尖在袍上抖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一句话,我洗兵门压了八百年。八百年里,只有历代大长老知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听得见。”张远道。
宁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朝山门方向扬声喊道:“请门主。”
“门主闭关三百年了。”何九忙应道。
宁长老没有回头:“请。出了事,我担。”
三日后,洗兵门的门主卫长庚从后山出关了一次。
那一次见面只有一炷香。
洗兵门外无人知晓那一炷香里谈了什么,只知一炷香之后,宁长老捧着一道手令从后山下来。
手令上只有八个字。
修脉者入,池归修脉者。
张远一行人被安置在西院。
西院是洗兵门最偏的一处院落,院墙上有三道裂缝,屋顶漏着几处天光,院中一口枯井,井壁上长满青苔。
与之相对的,是东院与南院,那是洗兵门本门弟子的居处,屋宇齐整,院中遍植灵木,灵气比西院厚上数倍。
带他们去西院的,是关平。
关平一路走一路说,语气里掩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西院原是给外人住的。”关平道,“三百年前有位前辈在此闭死关,闭了三十年,出来的时候,这院子就这样了。”
“这院子三十年前就没人住了。”他又道,“里头那口井,也是枯的。”
他说着推开院门,一股霉气涌出来。
“诸位将就。”关平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四十一个人站在那一院子的破败里,没有一个人皱眉,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最小的孩子还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墙裂,摸完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关平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脚下走得更快了。
入夜便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大。
西院屋顶七处漏洞一齐淌水,屋里没有一处干地。
四十一个人挤在堂中,湿气从四面往上爬。
石头默不作声地把暗金煞铺开一层,铺在半空。
雨水落到那一层暗金上,化成雾,散了出去,再落不到人身上。
小丫头提着短枪在墙根挖了一条浅沟,把积水往外引。
二柱爬上屋顶,用脚把三处瓦片踩平,踩完下来,一身泥水。
那个最小的孩子被赵大山按在了堂中最干的那一角。
赵大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站在漏雨的那一半,一动不动。
张远没有进屋。
他在院中那口枯井边坐了整整一夜。
雨落在他身上,到了他头顶便自散开,落不实。
他看着这口井,看得比看谁都久。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天光从破洞里落进来,落在堂中一片狼藉的地上。
赵大山一夜没合眼,把四十一个人点了一遍,一个不少。
他走到院中,张远还坐在井边。
“张兄弟。”赵大山道,“您一夜没睡?”
“睡了。”张远道。
赵大山没敢再问。
他卷起袖子,招呼弟子们把院子里的水扫出去,把塌下来的瓦堆在墙根,把那条浅沟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