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接它的话。
穿过白皮林,便是落照山。
落照山不算高,也不算陡。
山无奇峰,亦无飞瀑,看去平平无奇。
可队伍才一走近,二柱等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山上没有殿宇。
山上只有碑。
一山六十来座碑,碑碑朝天而立,每一座碑上都插着一柄兵。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一雷同,无一重复。
那些兵都洗过。
日头斜照上去时,六十来座碑上的兵一齐反光。
反出来的却不是金铁之色,而是一片水光。
清凌凌地晃着,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石头站在碑下仰头看了一阵,忽然低声道:“这些兵,好干净。”
“干净得不像杀过人的。”阿满道。
小丫头把短枪从肩上取下来,立在脚边,也仰头看了一眼:“这里的兵,比我见过的都亮。”
二柱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碑座上,闭着眼听。
听了一息,他起身道:“碑里有东西在走。”
“什么东西。”赵大山问。
“水一样的东西。”二柱说,“一圈一圈,从碑根往上看。”
张远看了那些碑一眼,没有点评。
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六十座碑上,而在山下。
山下有一口池。
池子不大,四四方方,围着青石矮栏。
三千年了,池里的水从没干过。
这一日无风,池面却微微起着一层纹,一圈一圈往池心收。
洗兵池。
山门就在池前三十丈处。
门前立着两个年轻弟子,一个青衣,一个灰衣,看着不过二十上下。
两人远远望见这一行人时,先是眉头一皱。
等走近了,那眉头便皱得更深。
不是因为这队伍人多。
四十一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们皱眉,是因为这队伍实在不像一支队伍。
四十来个人,衣裳全是荒原上穿旧的那一种,下摆磨得起了毛,肩头一片一片地压着黑土。
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多的是一根磨亮的短棍、一柄插在腰里的短刀、三柄连鞘的旧刀。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气息更是低得不像修行人,比守门的两个年轻弟子还不如。
“站住。”左边那青衣弟子抬手拦道,“这里是洗兵门。”
张远停下脚步:“借池。”
那青衣弟子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借池?”
他身旁的灰衣弟子已经笑出了声,笑里并无恶意,只是觉得好笑:“借池?你可知道本门的池规?”
“知道。”张远道,“以兵换兵。”
“以兵换兵,一次一人,一年一事。”青衣弟子点头道,“四十一个人,四十一柄兵,你们拿什么来换?”
张远没有答这一句,只道:“我要见你们大长老。”
“大长老不见外人。”
“见与不见,你先去说一声。”
那青衣弟子姓何,行九,门中人都叫他何九。
他今年二十二,守了六年山门,是个心软的性子。
他正为难,那灰衣弟子关平已经看出了别的门道。
关平今年二十,比何九机灵,也比何九刻薄。
他的目光落在这支队伍身上,看那些人脚上的鞋,看他们衣上的补丁,看那个最小的孩子背上那根连头都没有的短棍。
他心里已经给这四十一个人定了个名目。
游方武夫。
游方武夫是万兵之洲最常见的一种人。
祖上出过兵,家里传了几手粗浅路数,便四处走动,给人护商、看矿、打短工。
这样的人,一年里有几十拨从落照山下经过,没有一拨进得了洗兵门的门。
“按规矩,外人入宗得先递名帖。”关平道,“诸位名帖可有?”
张远摇头。
“信物呢。”
张远又摇头。
关平看了何九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果然是游方武夫。
何九也犯了难,最后只得依着门规道:“那便在外头候着。我进去说一声,见不见得着,看成不成。”
这一候,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日头正毒。
四十来个人不能坐,也不能散,只得在山门外那片寸草不生的石地上站着。
石地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烫脚。
那个最小的孩子站在队尾,站到后来,肚子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他自己立刻把手按在了肚子上。
偏巧这时祝小七从山门里出来买东西。
他十六岁,入池洗兵六年,性子活泼,最爱凑热闹。
他一眼扫过这四十一张陌生的脸,又一眼瞧见那个最小的孩子。
他怀里揣着半块干饼,是早上从伙房讨的。
“喂。”祝小七把饼递过去,嘴上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外来的野孩子,饿成这样。拿着吧,我洗兵门不缺你这一口。”
那孩子看着那块饼,没有伸手。
他先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那孩子便把手伸出去,接过饼,低声道:“多谢。”
他没有立刻吃。
他掰了一半,转身递给身边的小丫头。
小丫头摇头,他又把饼递到石头面前。
石头也摇头。
最后他自己啃了那一半,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祝小七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空。
那块饼是他早上讨来的,本来想留着晌午吃。
他说不清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站在那儿有些没意思,便把手往袖子里一缩,转身走了。
走到山门里七八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四十一人仍在日头底下站着。
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蹲下,没有一个挪脚,没有一个开口抱怨。
他们站得像四十来根插在地里的桩。
祝小七心里“咯噔”了一下,到底没停下脚步。
半个时辰后,何九从山门里跑了出来,脸色已经和方才大不相同。
“大长老在池边。”他喘着气道,“诸位,随我来。”
队伍进门的时候,被关平拦了一下。
“兵器留在门房。”关平道,“本门规矩,外人入内不得佩兵。”
小丫头的短枪握在手里,二柱的手按在腰里的短刀上。
赵大山上前一步,正要赔笑,张远已经开了口。
“留。”
四十来件兵器,一件一件摆进了一间空屋。
那一屋兵器里,最长的是小丫头那根短枪,最短的是石头那柄匕首。
摆到最后,是二柱那柄短刀。
他把刀放下的时候,手在刀柄上多停了一息。
关平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心说:几件破铜烂铁,也值当这样。
四十一个人空着手进了山门。
过了演武场,过了六十来座碑,到了洗兵池边。
池边坐着一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