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3章：安心
李复靠在软垫上，听御医说完，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心火未泄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钥匙一样，真就捅进了他心里的那把锁。
那里头关着的，是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与压力。
是明知道结果，还要在老陆面前装作已经释怀的样子。
装着装着，连自己都相信了。
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能够接受。
“多谢。”李复对着御医点了点头。
御医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下官回去调整方子，午后让人送来。殿下这几日宜静养，少思虑，饮食清淡，莫要操劳。”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
丫鬟送走御医，屋里安静下来。
李复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像画上去的格子。
思来想去，坐不住，干脆起来给自家夫人写封信，只是让护卫回去传话，倒也不一定能让她放心。
比起侍卫的传话，自己的一手字，应该更有辨识度一些......
李复自嘲一笑........
门帘响了。老周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鬓角花白，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与疲惫。
“郎君。”
李复看着老周，放得手上的笔。
“这两日辛苦你了。”
老周摇了摇头。
“郎君说哪里的话，属下不辛苦，辛苦的是郎君您。”
“郎君，陆先生的后事，太子殿下这两日一直在陆家，与陆家人一同，都处置妥当了，明日出殡，殿下派人来送话，郎君若是身子不好，就不用去了，殿下一并替郎君把事做了。”
李复摇了摇头。
“我都已经醒了，怎么能不去呢？最后一程了，我得送送他。”
老周张了张嘴，想要劝说自家郎君，毕竟医者都叮嘱，要好好休息.......可是看到自家郎君那双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自家郎君与陆老先生之间的交情不一般，又怎么可能不去呢？
唉........
“好了，就这么定了，我没事。”李复扯出一抹笑容。
“这是我写给夫人的信，你马上安排人快马加鞭的送去庄子上。”
“是。”老周拱手应声。
李复回到榻上躺着，就这么一会儿，就感觉又累了，依旧是觉得有些心累。
或许，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是时候该在庄子上好好歇一歇了。
那时候，就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了。
天气也热了，可以陪着孩子们在后院里玩水.......
想到家里的孩子们，李复心里这才轻松一些。
庄子上的风，从泾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李韶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封刚送到的信，没有急着拆。
信是李复的笔迹，她认得，信封上写着“夫人亲启”四个字，笔力有些虚，不像平日那样.......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不长，寥寥数语：“夫人：陆先生走了，我已回长安。身子无碍，只是有些累，歇两日便好。勿念。等我回来。夫复字。”
李韶看了一遍又一遍。
按照自己对自家夫君的了解。
一封信，字越少，事越大。
这通篇下来，字不算多，也就是说明，他有事，但是事没有大到一定地步，但是不会是一点事都没有。
再看看这笔迹.......
怕是这一趟下来，累倒了，这会儿在长安城的王府里好好休息。
说不定连调养的汤药都喝上了。
李韶拿起信纸，放在鼻尖处，仔细闻了闻。
没错了。
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既然他这么努力的不想让自己担心，那干脆，便顺着他的心意吧。
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猜出来了，岂不是又让他多耗心神？
一会儿给他回封信，说说孩子的事，庄子上一切安好，等他回来就是了。
翠竹端着一碗银耳汤从厨房出来，来到李韶身边。
李韶接过银耳汤，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
“小姐，郎君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李韶微微颔首。
“具体的日子不知道，但是估摸着不会太久，他现在在长安还有事要办，明日是陆先生出殡的日子，他肯定是要去的，左右不过晚几天。”
“放心，那边一切平安，你的夫君也是。”
翠竹羞红了脸。
李韶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妮子。
廊下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
鹿儿醒了，在摇篮里睁着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李韶回过身去，轻轻摇晃了两下摇篮。
“小鹿儿.......
李韶逗弄着女儿。
“你阿耶马上就要回来咯。”
......天微微亮，长安城和往日一样，逐渐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大街上，人声，马声，车轮声。
陆府门前，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片片降落的云。
门楣上的白绫已经被露水打湿，垂下。
陆敦信年纪大了，这三天的守灵下来，近乎要了他半条命。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进来了，在陆敦信旁边跪下。
“主君，时辰差不多了。”
陆敦信点点头，撑着膝盖，一旁的仆从连忙上前搀扶。
陆敦信站起来后，陆庆叶和陆郢客才敢起身。
站了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过去后，这才挪着僵硬的腿，来到灵前，拿起那方灵位，捧在手里。
“父亲，儿送您上路。”
起灵了。哀乐大作，哭声震天。八个杠夫抬起灵柩，稳稳地走出灵堂。
陆敦信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陆庆叶和陆郢客跟在两侧，扶着灵柩。陆家的子孙、仆从跟在后面，黑压压一片，白花花一片，哭声、哀乐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灵柩出了陆府大门，沿着长安城的主街，缓缓前行。
陆家大宅外的巷子里，站满了人，都是陆德明生前的好友。
今日特意来送最后一程。
李复和李承乾站在一块，穿着一身素袍，目送着队伍。
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李复的脸上看上去有些苍白，李承乾则是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自家王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