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积劳成疾
这是谁家，一大清早的........是从长安外回来的吗？
有人认出了陆敦信手里的灵位，认出了上头写的是陆德明。
当朝大儒陆德明？陆博士？
“是陆博士。”
“谁？陆德明博士吗？”
“是啊。”
“他是在泾阳县的书院教书吧？”
“是啊，都十来年了。”
“那位德高望重的先生，走了啊。”
“是啊，走了，也是高寿，喜丧。”
“可不是，享福去了。”
在春闱结束之后的长安，还是有不少学子留在这里，打算多停留一些时日，毕竟来一趟也不容易。
春闱三年一次，外地来长安参加考试，下一次，就是三年后，甚至若是中途不小心有什么事情耽误，那就是六年之后了。
有读书人，见到是陆德明的棺椁入长安，便站定在路边，躬身行礼，送这位老先生一程。
陆德明这一辈子，注书无数，好些学生，都研读过他注的书，因此论起来，即便是没有师生之名，也有一丝师生之间的香火情了。
天亮了，阳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灵柩在辰时正刻抬进陆家大门，门楣上那块“陆宅”匾额已经蒙上了白绫，风吹过，白绫飘飘扬扬，像一面无声的旗。
仆从们跪在门内两侧，低着头，不敢出声。
陆敦信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两个仆从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他。
灵堂设在正厅，是得到消息之后就赶紧布置好的。
白幔从梁上垂下来，一层一层，像瀑布，像云雾，像冬天里落不完的雪。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挽帐，上书“德高望重”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字是颜思鲁送来的。
已经回了长安颜家大宅，就为了送昔日好友最后一程。
挽帐下方，是灵床，厚重沉实，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灵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上铺着褥子，褥子上铺着被单，一层一层，都是崭新的。
灵柩被抬进灵堂，轻轻放在灵床上。
陆敦信走到灵前，把父亲的灵位安放在供桌上。
供桌是紫檀木的，雕刻着如意纹，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香炉、烛台、供品。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烛台是银的，刻着莲花纹。
陆敦信点燃三炷香，跪在灵前，深深叩首。三叩首，额头触地，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陆庆叶和陆郢客两人，换上了孝衣，跪在灵前叩首。
最先来陆家祭奠的，是颜思鲁，拄着拐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方灵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伙计，看了很久。
李承乾换了一身素服，也来到了正厅中，为陆德明上香。
灵堂里开始忙碌起来。仆从们进进出出，搬来纸人纸马、在灵前堆成小山。按照旧俗，要停灵三日。
这三日里，子孙要守灵，昼夜不离。亲友要吊唁，焚香叩首。僧人道士要做法事，超度亡灵，引路西天。
下午，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朝中的官员，有书院的先生，有陆德明教过的学生。
他们穿着素服，神情肃穆，走到灵前，焚香叩首。
陆庆叶和陆郢客叩首还礼。
有的人跪在灵前，哭得说不出话；有的人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方灵位，久久不肯离去。
礼部的人来了，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陆敦信跪着接过诏书，将诏书供奉在灵前，对着父亲的灵位，又叩了三首。
僧人道士来了，穿着法衣，敲着木鱼，念着经文。木鱼声笃笃，钟磬声悠悠，经文声含混不清，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复正儿八经上了香，祭奠了陆德明，李承乾陪在他身侧。
将陆德明送回家，一桩心事放下，放松下来，猛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王叔！”
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最后听见的，是李承乾的惊呼声。
李承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自家王叔，李复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王叔！王叔！”李承乾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他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的慌乱。
“快，安排客房，请医者。”
李承乾一只手揽着李复，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烫得吓人，像是有一团火在他体内烧。
灵堂里一阵骚动，陆庆叶赶忙起身，安排管家去办事。
“快，快扶到厢房去！”陆敦信的声音沙哑，可稳住了，“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几个护卫上前，想要接过李复，李承乾挥了挥手。
“不用，孤背着王叔。”
李承乾蹲下身子，在身边护卫的帮助下，将李复背在了背上，快步往厢房去。
李承乾从未想过，王叔的身体，这样轻。
厢房里，李复被安置在榻上，头枕着枕头，身上盖着薄被。
眼睛闭着，眉头还是蹙着，呼吸有些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李承乾在榻边坐下，看着自家王叔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也清楚，这一趟出去回来，看似简单，实则王叔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加上护送陆先生的灵柩回长安，星夜赶路，最终积劳成疾。
大夫来得很快，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医者，他进了屋，先给李承乾行礼，李承乾摆摆手，让他赶紧去看病人。
大夫走到榻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李复的腕上，闭着眼睛，静静地诊脉。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灵堂里隐隐约约的木鱼声。
过了许久，郑大夫松开手，睁开眼睛。
“如何？”李承乾连忙问。
郑大夫站起身，拱手道：“殿下放心，泾阳王殿下无大碍。他是积劳成疾，又加上这些日子心神耗费过度，体内虚火旺盛，一时松弛下来，气血上涌，这才晕了过去。”
“开几副药，清热解毒，安神定志。再好好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李承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医者口中说出来，也是一副定心丸。
他知道王叔累，从陆先生出门那天起，王叔就一刻也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