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仙低叹一声，嘴唇微动时，慕容轩已转身对着院角那丛半枯的芭蕉，冷冽地开口道：
“同样是仰仗星能的隐秘，汝等以为昨夜仓促抹去星石的痕迹，现下便可以瞒过我第二次？”
说话间，他缓缓抬剑，剑尖斜指地面，锋锐的剑尖在地面烙出一道蜿蜒的弧线，朗声道：
“杨娘子，藏头露尾这么久，还没有试探够？”
“既然尔等夙愿已成，如今败局已定，如不打算逃离，便是现身受死——”
话音未落，芭蕉叶忽然“哗啦”一响，一个穿着绫裙的纤细身影缓缓走出。
杨孟娟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腕上的银铃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却挂着若无其事的笑：
“皇子殿下说笑了，妾身只是路过。”
慕容轩看了眼她腕上的银铃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路过？”
“这遍布府邸的堙虫，难道不是你的口耳手足？试探这么久就别掩饰了，显得汝等很蠢。”
杨孟娟的笑容不变，转眸看向夜梦仙：“夜小姐无恙，真是不幸中的幸事。”
夜梦仙不语，只是专注地打量着杨孟娟：原来昨夜瞒过慕容轩感知的力量是星能。
此番连她都没有发现芭蕉叶后有其他存在，星石之能比预想中厉害。
杨孟娟见夜梦仙不语，只是一味盯着自己看，于是微笑道：
“丞相千金的身上似有让人垂涎的东西，让忍不住想要靠近些......可惜，皇子殿下看护得太紧。”
“此番收尾虽是形势所迫，但也早该收尾了。”
“我等未曾离开，只是厉儿想再看看，能否探出小姐身上的秘密。”
“如今看来，却是惹恼了皇子殿下，反而断了退路。”
夜梦仙瞧着杨孟娟那张巧笑倩兮，亦如十六七岁少女般清纯无暇的脸，微微蹙眉，语气中似有些许怜悯道：
“你，我是指原本的你，分明还活着，为什么会接受如今这样的一切呢？”
被吴斌舔舐，被堙虫侵犯......杨孟娟，你是否接受如今自己成为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半人半邪，连怪物都不足以形容的东西？
话音落，杨孟娟脸上笑容不变但却没有再开口了。
夜梦仙若有所思地道：“作为误入此地的旁观者，加之我的秘密，让我知道原本的你还活着，这一点我很确定。”
“因此，我想象不到，不，应该说，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接受如今真正的，不是东西的东西的自己？”
杨孟娟在沉默中敛下笑容。
她还活着吗？她以为自己在进入堙虫池后就已经死了。
厉儿知道吗？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这是成为工具的必须条件之一，可厉儿不在意，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自愿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厉儿“用到”如今这种程度。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厉儿其实很厌恶她吧？就像憎恨吴斌一样。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吧？毕竟她只能够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了。
否则，她连最后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了——
她其实很恶心吴斌的触碰，也很反感成为堙虫胚的自己；
她痛恨吴府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也不愿意每日都进入堙虫池被堙虫“炮制”；
她厌恶吸食人气的自己，也厌恶吃人肉的自己，但她此刻更加厌恶被敌人一句话就动摇的自己——
她不接受这一切，又能够如何呢？
否定自己就可以回头吗？答案显而易见。
厉儿的命令无法违抗，就像此刻还要将吴斌的秘偶携带在身边一样，她没得选......至于吸食吃肉的生存本能更加没有反抗的可能。
杨孟娟重新抬眸看着夜梦仙，忽而笑了起来，笑得天真无邪道：
“夜小姐身上果然有些东西吸引着我，你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话，就刺激到了她，甚至勾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只可惜没有用的。”
“您看！下雪了——”
云遮住了月亮，忽如其来的强劲之风将乌云吹动，遮住了洁白的月亮。
夜梦仙抬头，似是有什么小得无法形容的东西，从宛如天空的幕布中飘落，如雪花一样的黑色东西。
“结界——”
她开口时，杨孟娟也张开双臂，十分享受地道：“真美啊——”
“亦如月前的大雪，覆盖了七柴镇。”
“所到之处皆是无瑕雪白，唯独这座府邸，就像圣洁中的污点，不管多大的风雪都无法覆盖。”
杨孟娟放下手臂，看着慕容轩：“皇子殿下说得对。”
“事到如今，受死似是不错的选择。”
“起码这种选择才是“人”的选择，只有不是东西的东西才会依靠本能地在此刻转身逃跑。”
杨孟娟指尖捻着一缕垂落的青丝，腕上银铃镯却无半分声音响。
她忽然抬臂勾动食指，像下达命令。
“咔哒。”
秘偶吴斌的脖颈猛地向左侧扭曲出诡异的角度，随即全身关节如生锈的齿轮般剧烈扭动，锦缎外袍的盘扣应声崩裂！
只见奢华蜀锦下竟裹着另一层暗红蟒纹袍服，袍角、袖口都有已经破损，显然在来此之前，这具秘偶就已经经历过一场战斗了。
杨孟娟掩唇轻笑，眼波扫过那具仍在抽搐的秘偶，语气甜腻得像浸了蜜的毒酒：
“这是卢吉逃跑时，断后留下的东西——”
“关节松垮，连笑都做不自然，为此我还平白耗费无数堙虫控制修复。”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轻勾，秘偶吴斌突然停止扭动，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向院外：
“厉儿说‘物尽其用’，我便给它套了件新袍子，毕竟是来面前贵客，自然要体面些。”
夜梦仙手持朱雀细剑，忽而转身看向厅堂前，那被慕容轩粉碎的骷髅被密密麻麻的堙虫覆盖，然后堆砌，最后如褪去的黑衣。
空洞眼瞳的骷髅重新站在那里，绿油的鬼火重新燃起，它继续发出古怪的声响，似是在嘲笑。
慕容轩没有回头，而是盯着摆弄秘偶吴斌的杨孟娟，似是在思考该如何灭掉这种不人不鬼的玩意。
空气在此刻忽然开始混浊，原本的景致在结界之下又呈现出不一样的光景。
怪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开始蔓延，像有什么腐败掉的东西脱落的异味。
夜梦仙伸手荷包，取出清心丸放入口中，药丸之力缓解了轻微的头晕感和倒流的胃液，以及伴随着喉头的难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