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盛玉华和季明寒面对面坐着,桌上铺满了三叔的地形图、丁丁的账目汇总、还有从班输口供中摘录出来的机关术要领。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豆豆走在最前面,手里卷着一幅自己重新绘制的地形分析图。丁丁跟在后头,怀里抱着算盘和一沓盖了暗印的文书。晓晓最后进来,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三个人也没等大人开口,自己找位子坐下了。
豆豆把他的地形图展开,压在桌面上。
“爹,我昨晚把三叔的图和班输之前交代的机关布局对照了一遍。”
他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一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这里是主通风口。整座机关城的熔炉全靠这个通风口供氧。根据班输的说法,机关城的通风系统是定时轮换的,每隔两个时辰,通风口的风门会关闭一刻钟进行内部清灰。”
他顿了一下。
“一刻钟。如果能在清灰的间隙堵死通风口,熔炉会因为缺氧而降温。降温超过半个时辰,铸模里的铁水就会凝固,整条锻造线报废。”
盛玉华看着那个红圈。
“堵死通风口需要什么?”
“三叔信里提到,通风口的直径约三尺,用的是铜制风门。要永久堵死不现实,但如果只是卡住风门让它关不了……”
豆豆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楔子。
“这种东西就够了。塞进风门轴承,卡死齿轮。”
季明寒拿过铁楔子掂了掂。
“谁去塞?”
“通风口在断崖顶部,从外面攀岩可以到达。暗卫里面攀岩最好的是刘七,三叔也能上去。”
季明寒点头,没再多问。
丁丁等不及了,把他的那沓文书拍在桌上。
“说完了没?该我了。”
他翻开最上面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十七家加上后来扒出来的三家,一共二十家。这二十家往岭南输送物资走的都是暗线,票号、镖局、寺庙、地下钱庄,什么路子都有。我昨天把所有的路子全部理出来了,发现它们最终汇到同一个节点,岭南永兴府的一家叫隆盛号的南北货行。”
他把一张汇票推到盛玉华面前。
“隆盛号的东家叫周四海,表面上是个做干货生意的小商人。但他的流水账有问题,每个月的进账是出账的三倍。多出来的钱,全部以预付货款的名义转入了一个不存在的上游供货商。”
盛玉华扫了一眼汇票上的数字。
“你打算怎么办?”
丁丁嘿嘿笑了一声。
“我已经让京城的暗桩伪造了一批假的物资调拨令,盖的是二十家的旧印。这批假调拨令两天前通过隆盛号的渠道发往岭南。令上写的是原料暂停三个月,改从海路调运。”
盛玉华挑了下眉。
“你截断了他们的供应链?”
“不止截断。”丁丁又翻出一页,“我还顺着隆盛号的暗线,往沈家地底汇去了一批假账。账上显示物资已经在途,预计半月后到达。沈家那边如果信了这批假账,就会认为原料马上到,不会急着从别的渠道补货。等半月后发现是空的,再调新货至少要两个月。”
“两个半月的空窗期。”盛玉华算了一下。
“够了。”丁丁收起文书,拍了拍算盘,“没有铁料和铜料,他那条锻造线就是一堆废铁。”
晓晓一直在旁边等着。
等两个哥哥说完了,她把两只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解开袋口。
左边的袋子里装着十几枚五颜六色的药囊,大的拇指粗,小的指甲盖大小。
右边的袋子里装着四只精巧的面罩,用细密的纱布和特殊的药膏复合而成。
“这是晓晓新做的。”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介绍,“红色的是万能解毒丸,管十八种常见毒素。蓝色的是急救凝血丸,外伤止血用的。绿色的是提神醒脑丸,熬夜赶路不犯困。黄色的是……这个味道不太好闻,但是管用,吸一口能在毒气环境里憋气一刻钟。”
她拿起面罩。
“这个戴上可以过滤大部分毒雾和烟尘,三叔他们上次折在毒气陷阱里就是因为没有防护。戴了这个,普通毒气进不来。”
季明寒看着三个孩子。
豆豆的战略分析,丁丁的经济绞杀,晓晓的后勤保障。
三个小家伙,把一场硬仗的前中后三个环节全堵上了。
盛玉华伸手揉了揉晓晓的脑袋,又拍了拍豆豆的肩膀,在丁丁试图继续汇报账目明细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的算盘。
“行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丁丁愣了一下。
“娘,我那个账目明细还没,”
“路上说。”
一家人开始收拾行装。
晓晓跑去叮嘱厨房准备路上的干粮,顺便把给太后的养身药膳方子交给长春宫的新管事。豆豆去找禁军副统领确认护卫队形。丁丁抱着账册和算盘跑前跑后,嘴里嘀嘀咕咕的核算路费。
季明寒在书房里给三叔写回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撤至安全距离待命。十日内到。”
盛玉华在旁边整理药箱,将晓晓的药囊和面罩分装好,又从空间里取出一瓶化蛊液备用。
忙到午后,行装收拾妥当。
临行前,盛玉华去长春宫看了太后一趟。
太后的气色已经大不一样了。面颊红润,手脚暖和,连说话的中气都足了不少。
“华儿,路上当心。”
“母后放心。行宫留了一百禁军守卫,周延年也在,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让他看。”
太后点头。
“把那几个小的看紧了。尤其是晓晓,那丫头胆子比天大。”
“知道。”
盛玉华转身要走,太后又叫住她。
“华儿。”
“嗯?”
“替哀家……给明寒带句话。”
盛玉华站住了。
太后的声音轻了下来。
“告诉他,别逞强。身子是自个儿的,不是铁打的。”
盛玉华应了一声,出了长春宫。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行宫后门驶出。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的老汉,衣衫灰扑扑的,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酒葫芦。
老汉是豆豆的人。禁军里挑出来的老兵,赶了三十年车,任何路况都能跑。
马车后面跟着两辆装干货的骡车,是丁丁的主意,扮成从京西往城里送炭的商队,路引都是现成的。
暗卫分散在马车前后两里的范围内,便装潜行。
季明寒和盛玉华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车厢不大,铺了薄褥,一盏小油灯挂在角上晃晃悠悠。
晓晓和丁丁在后面的骡车里,两个人挤在炭包中间。晓晓嫌味道呛,丁丁嫌空间小,两个人闷声拌了半天嘴,各自缩在一角睡着了。
豆豆没坐车。他骑了一匹灰不溜秋的矮脚驮马,混在商队前面充当探路的伙计。
出行宫后沿官道走了二十里,在一个岔路口拐上了小路。小路通往京城西面的侧门,平时走的都是送菜送炭的小商贩,城门查验不严。
盛玉华靠在车壁上,借着油灯的光翻看丁丁整理的最后一版账目汇总。
季明寒闭着眼睛养神,手一直搭在她膝盖上,没收。
马车晃了一下,盛玉华肩膀撞在车壁上,他手上立刻用了力,把她稳住。
“路不平。”
“嗯。”
盛玉华继续看账本。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账本,低声说了一句。
“丁丁的假账如果生效,沈家地底的物资链会断两个半月。加上豆豆的通风口方案,我们有机会在不正面硬攻的情况下瘫痪那条锻造线。”
“前提是班输嘴里的信息够用。”
“所以回京第一件事,提审班输。”
季明寒嗯了一声。
“我来审。”
盛玉华看了他一眼。
“你审的话,他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更好。吓到说不了话就用写的。”
盛玉华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马车继续在夜色里晃荡。
后半夜,商队从西侧门进了京城。
入城之后,暗卫先行一步去大理寺天牢打了招呼。
季明寒和盛玉华没有回宫,直接去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