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思雅的手指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泛了白。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有一滴水落在纸条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季永衍走过来,在她身后蹲下,不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
“他在这个地方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戴着脚镣,睡在草席上。”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还在替我研究药方,替明寒配药。”
季永衍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们会找到他的。”
……
正面的动静在他们进入密室后不久就响了起来。
喊杀声从南面庄子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山体和树林,听得不太真切,但节奏很密集。
季永衍让暗卫把密室里所有的图纸和零件全部清点打包,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就地销毁。
那些半成品火铳被一根根拆解,铁管砸弯了扔进旁边的地下暗渠里,图纸卷成筒塞进暗卫的背囊。
蒸汽机的骨架太大搬不动,季永衍让人把关键零件卸下来带走,剩下的框架用铁锤敲碎。
这些东西落在沈家手里,那就是改天换地的家伙,绝不能留。
梦思雅把大雄留的布包贴身收好,药瓶用棉布裹了三层塞在袖底暗格里。
两人从山洞出来的时候,庄子那边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卫琳从正门方向迎过来,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脸上溅了几点血迹。
“打下来了,俘了三十几个人,沈管家也抓到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
“还有一件事得跟陛下说。”
“讲。”
“庄子南门的守卫头领叫赵铁山,武功不差,属下跟他过了二十多招才拿住他。”
卫琳从腰后摸出一个用布裹着的铁疙瘩递过来。
“他手里有这个。”
梦思雅接过来打开布包。
那是一柄短火铳,铳身只有一尺来长,但做工精巧,铳管上有膛线,击发装置用的是燧石撞击原理。
她翻了翻铳身底部,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大雄惯用的签名符号。
“这是大雄做的。”她的声音很平,但把火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赵铁山用这东西打了一发铅弹,差点擦着属下的耳朵过去。”卫琳摸了摸左耳边上一道红痕,“装弹要十几息的工夫,间隙太长,不然属下可能就把命丢在这儿了。”
这玩意儿粗糙归粗糙,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已经够吓人的了。
要是沈家大批造出此等凶物,朝廷的骑兵和弩手怕是全无招架之力。
季永衍盯着那柄火铳看了很久,目光比刚才在密室里看见脚镣时更冷。
他没接火铳,转过身对卫琳说了两个字。
“审人。”
庄子肃清之后,季永衍让暗卫把俘虏全部押进后院的柴房看管,沈管家单独关在一间杂物间里。
他又让人把整个庄子从里到外搜了一遍,把搜出来的信件、账册和物件全部搬到正厅堆着。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季永衍命暗卫腾出西厢的一间干净房间给梦思雅歇脚。
房间不大,桌椅是现成的,被褥虽然旧了但还算干净,秋禾找了个铜盆生了炭火搁在角落里。
梦思雅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大雄留下的药方,翻到一半肚子叫了一声。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米汤,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慌。
季永衍出去了一阵子,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股烟火气,袖口上还有面粉印子。
这位大陈朝的天子,挽着袖子端了一碗面条进来。
说是面条,不太准确。
那碗里的东西更接近于面糊糊,面条煮得坨成了一大团,用筷子夹起来整碗都跟着走,汤是浑的,而且咸得发苦,大概是把盐罐子当成了调羹来舀。
梦思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碗搁到桌上,碗还磕了一下桌沿。
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往上翘着,眼尾弯出了纹路,肩膀一抖一抖的。
季永衍抬头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筷子。
然后他也笑了,咧着嘴的那种傻笑,和他平时端着的帝王面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这碗面条真难看。”
“那你吃不吃?”
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在面团里扒拉了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挑出来几根还算有形状的。
咸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
“你放了多少盐?”
“一勺。”
“多大的勺?”
他沉默了一息,比划了一下,那个大小大概能盛半碗汤。
梦思雅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堂堂天子的气势荡然无存。
“下回少放点。”
“你还让我做下回?”他的眼睛亮了。
“别高兴太早,先把这碗吃完的人再说。”
她又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咸是真咸,但胃里终于有了热乎东西,人也踏实了些。
他坐在对面看她吃,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得很认真。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低下头专心对付那碗面糊糊,耳根又红了。
这碗面条的卖相和味道着实不堪入目,但她一口没剩地吃完了。
入夜之后庄子里安静下来了。
暗卫在外围布了三道暗哨,卫琳亲自带人在后院看守俘虏。
梦思雅在厢房里翻看大雄留下的药方,季永衍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替她举着油灯。
灯火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这味药叫蛇蜕花,只有苗疆深山里才有,开花的时候整株都是银白色的。”她指着药方上的一行字给他看。
“大雄在旁边标了注解,说这味药能溶解冰蟾寒毒在骨髓里形成的结晶层。”
季永衍看不太懂那些半文半拼音的标注,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在密室里被关着的时候,应该是趁看守不注意,用偷藏的墨汁和草纸一点一点写下来的。”
她翻到药方背面,那上面画着一幅简笔人体经络图,标注的穴位和药引的对应关系写得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