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不再嘀嗒,就像上午那场被癌细胞们堵停的会议。他望着悬停的秒针,一同静止。三与九,成了时针与分针最后的滞留点,也将整座钟面,切成了明与暗的二等分。被困住的丰饶与凝固的孤独,各执一端,彼此相对,再也无法推动时光的流动。
忍不住,再次抓起铝箔板,抠出一粒止痛药,放入嘴里,用咖啡冲下去。但深深渴望的宁静并没有到来,那搅得心神不定的烦躁,反而变得愈来愈膨胀,就像吃下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从胸口到腹腔,满是憋闷的混乱。
搬过椅子,踩了上去,取下时钟,又将其翻了过来,置于桌上。看了一会儿它的外壳与黝黑的机芯,扣下电池。放进嘴里咬了咬,重新放入。可时间依然停滞,重新翻回正面,三枚铜针仿佛已被焊死,纹丝不动。
他犯了倔犟,他就是要让它回归正轨,于是翻箱倒柜、搜东刮西,直到所有的物件被掏出,直到它们像垃圾一样被丢得到处都是,他才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一把已经生锈的螺丝刀。好像是大前年买的,为了修身旁的那把转椅。
他持着工具,踩着如山的卷宗,回到原位。他将钟表翻到背面,开始肢解。很快,六枚螺丝被取出,外壳被扯下,机芯也被他拆成了细碎。集成电路、步进电机、石英谐振器与几枚白色的小齿轮,就像被切出的内脏一样,摆于桌面。
但也到此为止了,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他不是修钟表的师傅,他也完全看不懂这些零件的作用。
呆滞很久,他又开始拼接它,可装来装去,总是会多出一枚齿轮。他又拆解它、拼接它,但这次更糟,电机还未装进去,齿轮就像落荒而逃的犯人一样,一转眼就滚进了桌角。他俯下身去找,可光线不好,空间狭小,满地还全是乱七八糟的物件,他连伸手都变得极为困难了。于是,反复折腾了几次后,他终于放弃。
时钟已经成了一具根本复原不了的尸体。他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种毁灭它的冲动。他也这样做了,他先是将钟面砸了个粉碎,玻璃残片像蹦跳的钢珠一样四散飞落;然后是那三枚铜针,他将它们统统掰弯,仍不解气,于是又用螺丝刀的握把,一下一下地凿击,直到某根针断裂,直到钟面上的数字被震下;最后是机芯,他取来象征律法的铜像,将拆卸出来的零件,统统夯了个粉碎。
待做完这一切,他把铜像也砸了。他把它丢向了窗口。天平、王冠,还有正义女神的脑袋,成了本次事件的最大牺牲品;窗户上的玻璃被砸出一道深痕,阳光浮在上面,发出参差不齐的,闪闪亮亮的光晕,好像缺了口的宝剑。他觉得很刺眼,他觉得不舒服,于是走过去,推开了窗户。冬日的寒冷瞬间侵袭而来,但他并没有清醒的感觉。
他喘息粗气,靠坐于地,又忽然感到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他笑了。还笑出了声,变态且扭曲,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笑声在屋子里盘旋,又回落,又攀升,又回落,还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吵闹。
直到敲门声响起。
“大人……”
有人在门外叫自己。他停下笑,他看了过去。
咚咚咚。门又响了一遍。
“大人,你在吗?”
原来是林恩那个废物。
克罗斯站起身,走过去,将门拉开。过堂风穿过,掀起一地纸张的呻吟。
他看到林恩一愣。林恩往屋里看了看,又是一愣。他露出比尼克还愚蠢的表情,他还张大了嘴巴。
“什么事?”克罗斯狠狠瞪他一眼,低沉地问。
林恩连忙低头,“沃格尔的事……有些麻烦……”
“没空。”克罗斯无心工作,他准备关门。
谁知林恩却挤进了半个身子。
“大人……请听我说完……”他说,“三组的兄弟查清楚了……这里面确实有萨默塞特大人的事……”林恩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大人……这件事真得妥善处理……沃格尔的老婆在闹……她还把记者给招来了,三组的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这件事再不给个说法,恐怕……”
“恐怕什么?”克罗斯厉声问,“怎么,所有人都要凌驾于律法之上?我没出具处理意见,对他已经够仁慈的了!他老婆再闹,以妨碍公务论处。别再废话,我现在没空!”说罢,他再次准备关门。
但林恩直接挤了进来,并帮他带上了门。
克罗斯怒道,“你到底要干嘛?”
“大人……”林恩说,“安格斯叛岛的事已经被先生完全定性……公司的通告都出了……沃格尔老婆坚称自己的丈夫是英雄……还说总部兔死狗烹……凭什么萨默塞特大人能被定义为为岛捐躯,她丈夫反而成了罪犯?她说不公平……她要去日照台上告……”
“那就让她去告!”
“不能啊,大人……”林恩急道,“有些事根本放不到明面上……她要是把这件事整得人尽皆知,那萨默塞特大人的家属,以及他背后的奥斯汀家族,我们可就无法交代了……凯恩他们,可是萨默塞特大人亲自要求释放的……大人,这种事真的不能摆在明面上……总长们也不会同……”
克罗斯强硬打断他道,“给我搞清楚,这座岛姓源!不姓他妈的奥斯汀!手续不全,私自释放嫌疑人,就算是岛辅亲自下的命令,也不行!”他一抬手,指向林恩身后,“最后再说一遍,出去。我没时间处理沃格尔的破事!”
“这就不是案子的事!”林恩跺脚道,“哎呀,大人哎,我的好大人哎,您能不能别再这样了?兄弟们都因为今天上午的会受影响了……财务处故意给我们穿小鞋,车马费不批,之前的账单不给报;情报处故意不给有效信息;行动处就眼睁睁看着沃格尔老婆在那里闹……大人,做个顺水人情,把沃格尔定个玩忽职守吧……这样,既能让他老婆离开,也能在法律层面上说过去……大人,这件事真的非同一般……咱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克罗斯恶狠狠地瞪向他。
林恩长叹一声,“大人,我的好大人哎,一个合金山脉的案子咱们尚且搞不定,更何况是牵扯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