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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320章 小满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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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那日,山里落了头场夏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高槿之立在药棚檐下,看雨珠砸在砂仁叶上,叶片一颤一颤,像迎着雨点头。“小满雨,药根肥。”他说。

许兮若坐在棚内矮凳上,膝头摊着毛边册子,捏着竹笔记:“小满。雨。砂仁叶点头。槿之言,药根肥。”写罢抬眼,正见高槿之伸手接雨,雨水在掌心攒成浅浅一汪,他凑到鼻前闻了闻:“雨里有土腥气。土醒了。”

“土醒了,药便醒了。”许兮若接话。

“对。药醒了,就长。长了,就好了。”

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金光铺在药圃上。砂仁已长到膝盖高,叶片宽肥,绿得发沉。木香藤顺着竹架爬,缀着小小的青白花苞,还蜷着没开。柴胡茎秆挺得笔直,细长的叶片斜斜伸着,像一把把小剑。黄芩叶铺了密密一层,把土盖得严实。山药藤绕着竹架缠了一圈又一圈,葛根的大叶叠着大叶,遮得地面不见光。黄连叶小巧,三片凑成一簇,像三颗小小的心。甘草、当归、川芎也都抽了条,药圃里的绿一层叠着一层,厚墩墩的,盛得快要溢出来。

高槿之蹲进砂仁垄里,指尖轻轻扒开表层的土,露出底下白胖胖的根,分了好几股,嫩生生的。“根扎稳了。”他说,“扎稳了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怕风,不怕风就长得好,结得多,采得多,配得多,治得多。治得多,就好了。”

许兮若也蹲下来看,根白得润亮,像璞玉。“白得像玉。”

“像玉就对了。砂仁根就该是白的,白就干净,干净就好了。”

她忍不住笑:“你说话又绕。”

高槿之也笑,眼里盛着浅淡的光:“绕了,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

那日下午,阿婆挎着一篮鸡蛋来了,蛋壳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槿之,你回来了,药圃就有了主心骨。我年纪大了,管不了全局,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阿婆管得好。”高槿之起身迎,“这么多年药圃没荒,全靠你。你管得比我好。”

“我哪会管,就会浇浇水拔拔草。”阿婆摆手,“你师父在的时候能配药,他走了,药圃就空了,空了就荒,荒了就长草,草盛了药就没了。”

“现在不空了。”高槿之说,“我回来了,兮若也回来了。你管砂仁田间管护,我管收药炮制,兮若管册子记账。三样合起来,就全了。全了,就好了。”

阿婆笑着点头,把鸡蛋塞给许兮若:“拿着,给槿之煮。他瘦了,得补补。补了,就好了。”

许兮若接过来,篮子温温的。“我煮,煮了他就吃。吃了,就好了。”

阿婆走后,许兮若数了数鸡蛋,整整二十个。她拿了两个下锅煮,端到院子里时,高槿之正用竹片削木牌,要给药圃换新的标识。

她递一个给他。“你吃。”

“你吃。”

“我吃过了。”

高槿之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阿婆的鸡蛋,香。”

“阿婆说你瘦了。”

“我瘦点不要紧,药长起来就行。”他吃完把蛋壳捏碎,撒进砂仁地里,“蛋壳补钙,药吃了根硬。根硬了,就好了。”

许兮若笑:“你连蛋壳都算进去。”

“算进去就不浪费,不浪费,就好了。”

小满后第七日,张伯背了一捆柴胡来,根上还带着山土,码在药棚下。“槿之,去年晒的柴胡,你验验,看够不够干。不够我再晒。”

高槿之走过去抽出一根,稍一用力便脆生生掰开,根黄芯白。“够了,干得正好。你晒得好。”

“晒了三遍,晒一遍翻一遍。翻匀了,就好了。”张伯笑。

“三遍就够了。够了就收,收了就存,存了就用,用了就好了。”

张伯指着他笑:“你说话也绕,跟你师父一个样。他当年说,绕一绕路就宽,路宽了就好走,好走了就到了。”

“师父说得对。绕了,路就宽了。”高槿之也笑,“他老人家还说柴胡是肝之药,肝是将军,急了就上火,柴胡一捋,气就顺了。气顺了,就不拧着了。不拧着,就好了。”

“对!就是这话。”张伯拍大腿,“柴胡你收好,明年我再种。种了再晒,晒了再给你送来。”

“好。你种了我就收,收了就配,配了就治,治了就好了。”

张伯走后,高槿之搬来竹筛,把柴胡一根根码上去,摆在药棚通风口。“柴胡得通风,不通风就霉,霉了就不能用,白瞎了张伯三遍的功夫。”

“我帮你摆。”许兮若起身。

“你帮我写下来。”高槿之说,“写在册子上,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有人管,有人管就不霉。不霉了,就好了。”

许兮若便摊开册子,落笔:“小满后七日,张伯送柴胡。晒三翻,干度足。收药棚,置竹筛,通风防霉。”

写罢递给他看,高槿之扫了一眼,点头:“写得好。你写了,柴胡就稳了。稳了,就好了。”

又过了八日,李婶端着一簸箕山药片来,切得匀匀的,晒得半干。“槿之,山药切好了,你验验透不透。不透我再晒。”

高槿之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薄而透亮,边缘微微卷起,指尖一掰就断。“透了。你蒸得透,晒得也透。透了才补,补了才有用,不然就白蒸了。”

“蒸了三遍,晒了三遍。”李婶笑,“你师父当年说山药是脾之本,本固了什么都稳,本不固什么都倒。我记到现在。”

“师父说得对。山药补脾,脾健了就运化,运化了就吸收,吸收了就养人。养人,就好了。”

李婶把山药留下,说好了明年再蒸。高槿之抱来陶罐,把山药片一片片码进去,盖紧木塞。“山药得密封,不密封就潮,潮了就软,软了就没用了,对不起李婶三遍的功夫。”

许兮若照旧提笔记录:“小满后十五日,李婶送山药。蒸晒各三遍,透润。入陶罐密封,防潮。”

高槿之看了,照旧说一句:“你写了,山药就稳了。稳了,就好了。”

小满后第二十日,春杏抱着孩子来了。孩子手里攥着朵小野花,腿脚不停蹬,跑得欢。“槿之哥,你看这孩子,跑起来我都追不上,是不是缺什么?”

高槿之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面色。“不缺,孩子跑得快是好事。跑得快就长,长了就好了。”

“可他夜里出汗多,枕头都湿一片。”春杏皱着眉。

“出汗是虚,虚了就补。补了,就好了。”

“怎么补?”

“用山药、茯苓、白术、甘草,四味煮水,喝三天。汗就收了。”高槿之说,“孩子纯阳之体,阳盛就热,热了就出汗。山药补脾,茯苓渗湿,白术健脾,甘草调和,四味凑一起,热就收住了。收了,就好了。”

春杏睁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高槿之笑。

“那药多少钱?”春杏摸着口袋。

“不要钱。孩子小,好了就行。”见春杏还要推辞,他又补了句,“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帮药圃拔一天草,就顶药钱了。拔了,就好了。”

“哎,好!”春杏立刻应下,“我拔三天!”

“三天就够了。够了,就好了。”

春杏走后,许兮若笑着看他:“又不收钱。”

“孩子的钱,不收。”高槿之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好了,就好了。”

“你说话还是绕。”

“绕了,就回来了。”

许兮若低头把这事记进册子,笔下的字一笔一划,稳稳的。

日子一天天往前淌。小满后第二十五天,他们再去看砂仁,根又粗了一圈,细须密密地扎进土里。下午去看木香,花苞鼓胀胀的,眼看着就要开。夜里坐在院子里,风里已经有了暑气,蝉还没叫。

许兮若问:“木香什么时候开?”

“小满后,芒种前。开了就香,香了就采。采了配药,治病。治了,就好了。”

“芒种还远吗?”

“远。可过一天,就近一天。过到芒种,就到了。”

许兮若便日日在册子上添两笔,写木香的花苞,写风里的暑气,写夜里等着蝉鸣的心情。她写一天,日子就近一天。

再往后,黄芩的根慢慢变黄,黄连的叶子越铺越密,甘草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节气从小满走到芒种,又往夏至、小暑去。蝉声终于在某个夜里响起来,先是一声两声,后来便连成了片,热热闹闹的,衬得山里的夜更静了。

许兮若的册子也厚了小半本。每一页都记着药的长势,记着来的人,记着高槿之那句反反复复的“好了”。

小满后第三十五天的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梦见她和高槿之走在弯弯的山路上,路两边全是药圃,砂仁、木香、柴胡、黄芩……一眼望不到边。高槿之往前走一步,药就长高一截;走两步,就抽一片新叶。她问:“去哪儿?”他说:“去药圃。”她说:“我跟你去。”他回头笑:“你跟我去。你去了,就写。写了,就好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高槿之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收拾竹篓和小锄头。

今天要去山上的老药圃。

山路还是旧模样,弯弯绕绕,路边那棵老松树还站着。高槿之蹲在树下看了会儿,说:“砂仁长了。”

许兮若蹲下去,果然看见叶丛又宽了些。

“砂仁长了,就等于你长了。你长了,就等于我长了。我们都长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那我们种下去,就都长了。”

“种下去就长。种一棵,长一棵;种一山,长一山。长了一山,就好了。”

走到山口时,晨雾散了。老药圃安安静静卧在山坳里,竹牌还插在地头,阿婆、张伯、李婶都站在药棚边,春杏抱着孩子也在。孩子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挥起小手。

高槿之也挥手,手大,动作慢。许兮若也笑着挥手,手小,晃得快。

阿婆走过来,把铜钥匙递给他:“你回来了,钥匙还你。”

高槿之没接,推回去:“你拿着。你管砂仁,也管这药棚的柜子。我在你管,我走了你也管。你管得好,就好了。”

“哎,我管。你放心。”阿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

张伯拍了拍脚边的柴胡捆:“都晒好了,你验验。”

高槿之走过去拿起一捆,闻了闻,山气混着药香。“好柴胡,你晒得好。”

“晒了三遍,翻了三遍。匀了,就好了。”张伯还是那句话。

李婶也端过山药片:“蒸了三晒三,透得很。”

“好山药,蒸得透。”

春杏把孩子放下来,孩子颠颠地跑:“叔叔,我会跑了!”

高槿之蹲下来摸他的头:“会跑了就好。跑了就长,长了就好了。”

“你回来了,我们就不怕了。”春杏笑着说。

“不怕了。回来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高槿之在药圃里蹲了很久,看砂仁的青果。“还没熟,再等。等到七月就熟了。熟了就采,采了就晒,晒了就配,配了就治病。治了病,就好了。”

许兮若坐在木香花架下,木香已经开了,满架白花,香得清润。她摊开册子,慢慢写:“小满后三十五日,入老药圃。砂仁长,木香开。竹牌仍在,乡人皆安。槿之言,七月果熟,届时采收。”

写罢合上册子,她看向药圃里的人。高槿之背对着她,站在绿丛里,身形很稳。风卷着药香吹过来,漫过两个人。

她知道,药在长,日子在慢慢往前走。

长着,走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