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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319章 立春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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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南市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高槿之站在师父的屋檐下,看雨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他说:“立冬雨,一冬湿。南市今年冬天不好过。”

师父坐在屋里,围着炭炉,腿上搭着旧棉毯。他说:“不好过也得过。过了冬,就是春。春来了,你就走。”

高槿之说:“春还远。我先把你冬天的药配好。”

他花了三天,把师父一冬要用的药都配齐了。润肺膏熬了三罐,每罐上贴了红纸,写了用法。麦冬、沙参、玉竹,各包了七包,七包是一周的量。他又配了一味新药,是给师父泡脚的。师父脚冷,夜里睡不暖。他用艾叶、花椒、生姜,配了一料泡脚方。泡了三天,师父说脚热了。高槿之说:“脚热了,就好了。脚是根,根热了,全身就热。全身热了,肺就不冷。肺不冷了,就不咳。”师父说:“你配的泡脚方,比老王配的好。”高槿之说:“我不比老王。我只是多想了。你想不到脚,我想到了。想到了,就配了。配了,就好了。”师父说:“你走了,我自己泡。我记住了。艾叶、花椒、生姜。三样。多一样不行,少一样不行。三样正好。”高槿之说:“对。三样正好。”

立冬后第五天,高槿之在南市的第一个病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做小买卖的,走街串巷卖布。周师傅胃疼,疼了半年,吃了不少药,不见好。他听说王老中医的医馆有个新来的年轻人,方子开得细,就来了。高槿之让他坐下,摸脉,看舌。舌是淡的,苔是白的,脉是沉的。高槿之按他的肚子,按到中间,周师傅皱了眉。高槿之问:“你吃什么?”周师傅说:“跑买卖,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有时候一天吃两顿,有时候三顿。有时候凉,有时候热。没个准。”高槿之说:“你胃是寒的。寒了,就缩。缩了,就疼。你吃饭不准时,胃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它不干活的时候,你塞东西进去,它就撑着。撑着撑着,就寒了。寒了,就更不干活。不干活,就更寒。转一圈,就转不出来了。”周师傅说:“那我怎么办?”高槿之说:“你定时吃。一天三顿,不多不少。每顿吃温的,不吃凉的。我配药给你。干姜、白术、茯苓、甘草。四样。干姜暖胃,白术健脾,茯苓渗湿,甘草调和。你喝七天。七天后,疼就轻了。轻了你接着喝,喝到不疼。不疼了,你就按时吃。一天三顿,吃到老。”周师傅说:“就这么简单?”高槿之说:“就这么简单。你胃是后天之本。本固了,什么都好。本不固,什么都倒。你按时吃,就是固本。我配药,也是固本。两样一起,就好了。”周师傅说:“你说话,像个老头。”高槿之笑了。他说:“我不老。我配药配了十年。十年,够老了。”周师傅说:“你配的药,多少钱?”高槿之说:“王老中医收钱。我不管钱。我管药。你去找他。他收多少,你给多少。给完了,来拿药。拿了,就喝。喝了,就好了。”周师傅去找王老中医。王老中医收了钱,把药包好,递给高槿之。高槿之在药包上写了“周,胃寒,干姜白术茯苓甘草”。周师傅拿了药,走了。他走了三天,又来了。他说:“不疼了。”高槿之说:“接着喝。喝到不疼了,再喝三天。巩固。”周师傅说:“好。”他走了以后,王老中医说:“你方子开得好。可你话太多。你跟他说的那些,他记不住。你不如写下来。写了,他忘了就看看。看了,就记住了。”高槿之说:“我不写。我说了,他记住了就记住了。记不住,就再来。来了,我再说。说三遍,他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好了。”王老中医说:“你比我有耐心。”高槿之说:“我不比你有耐心。我只是不急。急也没用。胃病是慢病。慢了,就得慢治。慢治,就得慢说。说了,他听了。听了,他做了。做了,就好了。”王老中医说:“你说话,绕。”高槿之说:“我绕。绕了,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

冬至那天,南市下了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瓦上,像糖霜。师父说:“冬至雪,来年丰。”高槿之说:“山里也下雪了。”师父说:“山里雪大。雪大了,药就盖住了。盖住了,就冬眠。冬眠了,就等春。春来了,就醒了。醒了,就长。长了,就好了。”高槿之说:“我春天回去,正好。”师父说:“你回去,带什么?”高槿之说:“带药。带方子。带兮若的册子。带你的膏。带王老中医的章。带铜锅。带竹铲。带你的话。”师父说:“我的话不用带。我的话在你脑子里。你走了,我的话也在。你在哪儿,我的话就在哪儿。”高槿之说:“对。你的话在。我在。话在,就好了。”

许兮若的爸冬至那天写完了册子。他把册子递给许兮若,说:“你看。看完了,给我说哪里不对。”许兮若翻开。她看见她爸写:“冬至。小高配膏。我喝了。不咳了。他说,肺燥。燥是虚的。虚了,就润。润了,就好了。他是好孩子。兮若跟了他,我放心。”许兮若继续翻。她看见他写南市的街,写南市的雨,写南市的火锅,写南市的茶。她看见他写高槿之切麦冬的样子,写高槿之熬膏的样子,写高槿之摸脉的样子。她看见他写:“小高说话绕。可绕来绕去,都是一个意思。他心好。心好了,话就绕。绕了,也是好。”许兮若笑了。她说:“爸,你写得比我好。”她爸说:“我不如你。你写得细。你写的是活人。我写的是影子。你写小高,小高就站起来了。我写小高,小高就坐下了。站着比坐着好。”许兮若说:“他坐着,也是站着的。他坐着配药,配药就是站着。他站着采药,采药就是坐着。他分不清。我也分不清。分不清,就好了。”她爸说:“你说得对。分不清,就好了。”

除夕那天,许兮若的妈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豆腐,有青菜。师父也来了。王老中医也来了。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许兮若的爸给师父倒酒。师父说:“我戒了。”许兮若的爸说:“今天过年。喝一杯。”师父说:“一杯。就一杯。”他喝了。他喝的时候,手不抖。他说:“酒是药。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一杯正好。”王老中医说:“你又来了。一年到头,还是药。”师父说:“不说药,说什么?”王老中医说:“说人。说槿之。他满师了。你高兴不高兴?”师父说:“高兴。他满师了,我就少了一样事。少了一样事,就多了一样空。空了,就得填。填什么?填他。他走了,我就空。空了,就想。想了,就等。等了,就好了。”王老中医说:“你等他。我也等他。他走了,我也少了一个帮手。可他有他的路。他的路在山里。山里需要他。”师父说:“对。山里需要他。南市也需要他。他两头跑。跑累了,就歇。歇好了,再跑。跑一辈子,就好了。”高槿之听着,没说话。他给师父夹了一筷子鱼。他说:“师父,你吃鱼。鱼补脑。你脑子好,就能多等我几年。”师父说:“我等你。我等你回来给我炮黄芩。你炮的黄芩,比我炮的好。”高槿之说:“你教的。你教得好,我才炮得好。”师父说:“我教了一半。另一半,是山教的。你回去,替我谢谢山。”高槿之说:“好。我替你谢。我到了山里,先对山磕头。磕了,就说,我师父让我谢你。山听了,就高兴。高兴了,就多长药。药多了,我就多采。采了,就给你带回来。带回来,你用了。用了,就好了。”师父说:“你说话,还是绕。”高槿之说:“我绕。绕了,就回来了。”师父说:“回来了,就好了。”

除夕的鞭炮响了一夜。许兮若没睡好。她做了个梦。她梦见山里的药圃。药圃里的砂仁熟了,木香熟了,柴胡熟了,黄芩熟了。高槿之在采药。他采一棵,留一棵。她问:“你为什么留?”他说:“留一棵,明年长。不留,就没了。”她说:“那我呢?”他说:“你也留。你留在我旁边。你不留,我就没了。”她说:“我留。”她醒了。她听见高槿之在旁边呼吸。她说:“我留。”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

立春那天,南市出了太阳。太阳不大,但暖。高槿之把行李又收拾了一遍。两包药,一包工具,一包衣裳,册子,信,章,铜锅,竹铲。他把师父的膏留了五罐,够吃三个月。他把泡脚方写了十张,贴在师父床头。他把王老中医的地址抄了一份,放在师父桌上。他把许兮若的册子借来,抄了山里药圃的竹牌内容,留给师父。他说:“师父,这些竹牌,你收着。我走了,你看着。看了,就知道山里什么药该收了。收了,就晒。晒了,就收。收了,就好了。”师父说:“我不看。我看了,就想你。想了,就等。等了,就好了。”高槿之说:“你想我,就泡脚。泡了,脚热。脚热了,就想得少了。想得少了,就好了。”师父说:“你说话,绕。”高槿之说:“我绕。绕了,就回来了。”

许兮若的爸在立春那天把册子给了高槿之。他说:“这本给你。你带着。带到山里。山里的人看了,就知道南市有人在等他们。等了,就好了。”高槿之接过来,和许兮若的册子放在一起。两本册子,一本蓝布面,一本油布袋。他把两本册子放进油布袋,扎紧。他说:“两本了。一本南市,一本山里。两本合起来,就是一个家。”许兮若说:“那我们的家,有几本册子?”高槿之说:“现在两本。明年三本。后年四本。年年多一本。多了,就厚了。厚了,就好了。”许兮若说:“那我年年写。”高槿之说:“你年年写。你写了,家就厚了。厚了,就好了。”

立春后第三天,他们动身。师父送到门口。他没说话。他摸了摸高槿之的手,又摸了摸许兮若的手。他说:“走吧。春天了。山里等你们。”高槿之说:“夏天我们回来。秋天回来。年年回来。”师父说:“回来。我等着。”高槿之说:“你泡脚。一天一次。泡了,就不冷。不冷了,就好了。”师父说:“我泡。你放心。”

许兮若的爸妈送到巷口。她妈提着一包东西,是干粮和水。她爸拿着那本蓝布册子,翻开,念了一句:“立春。小高和兮若回山里。山里凉。他们带了药。带了册子。带了心。心在,就好了。”许兮若说:“爸,你写得好。”她爸说:“我不如你。你写的是活的。我写的是想的。活的比想的好。”许兮若说:“你想的,也会活。我写了,就活了。你写了,也活了。我们都写了。都活了。”她爸说:“那你写。我写。小高配。我们都做。做了,就好了。”许兮若说:“好。我们都做。”

他们上了车。车是旧客车,绿皮,座位上铺着竹席。和来时一样。可这次,方向反了。车往山里开。许兮若靠窗坐。高槿之把药篓放在脚边,手护着。许兮若拿出册子,摊在膝上。她写:“立春后三日。回山里。师父送到门口。爸妈送到巷口。两本册子。一本南市,一本山里。车开了。南市在后。山在前。人在中间。”她写完,把笔搁下。高槿之看她写。他说:“你写春天回,春天就回。”许兮若说:“那我写。”她写下最后一行:“春天回了。”高槿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土味,有药味,还有南市的桂花味。许兮若没抽开。她看着窗外。窗外田里麦子青了,远处有山影。山还看不见。可她觉得,山已经在等她。高槿之闭上眼,像是睡了。许兮若知道他没睡。他在听车轮。车轮一下一下,把南市的霜降、立冬、冬至都碾在身后,又把山里的白露、秋分、寒露一点点拉近。她低下头,把册子合上。油布袋里有信,有章,有铜锅,有黄芩,有师父的膏,有她爸的册子。她抱紧了。车往前走。她心里说:“回来了。”她没出声。高槿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车到镇上时,天快黑了。王老中医的小学徒在车站等。他说:“王老中医让我来接。他说,你们今晚住医馆。明天上山。”高槿之说:“王老中医呢?”小学徒说:“他去南市了。走之前说,医馆留给你们。药柜空了。可炭炉还在。水壶还在。灶台还在。你们自己煮。煮了,吃了。明天上山。”高槿之说:“他留了什么话?”小学徒说:“他说,药圃的竹牌还在。阿婆的钥匙还在。张伯的柴胡晒好了。李婶的山药蒸好了。春杏的孩子会跑了。都在等你们。”高槿之听了。他没说话。许兮若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嘴没动。她说:“都在等。”高槿之说:“都在等。等了,就好了。”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医馆。医馆里空荡荡的。药柜空了,抽屉还开着。高槿之一个一个关上。关到最后一个,里面有一张纸条。他拿出来看。上面是王老中医的字:“槿之,你走的时候,把炭炉留着。明年冬天我回来用。你去山里,好好种药。种了,采了,配了。配了,就好了。别忘了我那顿酒。你师父欠我的。你替他还。”高槿之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胸口袋。他说:“师父欠他一顿酒。我替他还。”许兮若说:“你拿什么还?”高槿之说:“拿酒。拿山里的酒。山里人酿的米酒。甜,不烈。他喝了,就知道山里有人记得他。”许兮若说:“那我写。我写了,他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好了。”高槿之说:“你写。你写了,他就记住了。”

那天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她梦见她和高槿之在山路上走。路是长的,弯的。路两边是药圃。药圃里是砂仁、木香、柴胡、黄芩、山药、葛根、黄连、甘草、当归、川芎。高槿之在走。他走一步,药就长一步。他走两步,药就长两步。她问:“你去哪儿?”他说:“我去药圃。”她说:“我跟你去。”他说:“你跟我去。你去了,就写。写了,就好了。”她醒了。她看高槿之。他睡在旁边,呼吸匀。她说:“我跟你去。”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

第二天清早,他们上了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的,长的。路边那棵松树还在。高槿之蹲下去,看树下。砂仁没了。木簪也没了。他扒开土,看见一根细芽,绿的,嫩的,从土里钻出来。他说:“活了。”许兮若蹲下去看。她说:“活了。”高槿之说:“砂仁活了。你的木簪没了。可砂仁活了。砂仁活了,就等于你活了。你活了,就等于我活了。我们都活了。”许兮若说:“那我们种下去,就活了。”高槿之说:“种下去,就活了。种一棵,活一棵。种两棵,活两棵。种一山,活一山。活了一山,就好了。”许兮若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说:“那我们种。”高槿之说:“种。种砂仁。种木香。种柴胡。种黄芩。种山药。种葛根。种黄连。种甘草。种当归。种川芎。种满了,就好了。”许兮若说:“种满了,就好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山口,雾散了。药圃在雾里露出来。竹牌还在。阿婆的钥匙还在阿婆脖子上。张伯的柴胡捆好了,码在药棚下。李婶的山药蒸好了,晒在竹席上。春杏抱着孩子站在药圃边上。孩子看见他们,挥了手。高槿之也挥了手。他手大,挥得慢。许兮若也挥了手。她手小,挥得快。阿婆走过来,把钥匙递给高槿之。她说:“你回来了。钥匙还你。”高槿之没接。他说:“你拿着。你管砂仁,也管柜子。我回来了,你管。我走了,你也管。你管得好,就好了。”阿婆说:“我管。你放心。”张伯说:“柴胡晒好了。你验。”高槿之走过去,拿起一捆,闻了闻。他说:“好柴胡。你晒得好。”张伯说:“我晒了三遍。晒一遍,翻一遍。翻了,就匀。匀了,就好了。”李婶说:“山药蒸好了。你验。”高槿之走过去,拿起一片,掰开。他说:“好山药。你蒸得透。”李婶说:“我蒸了三遍。蒸一遍,晒一遍。蒸了晒,晒了蒸。三遍,就透了。透了,就好了。”春杏说:“孩子会跑了。”高槿之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头。他说:“会跑了,就好了。跑了,就长了。长了,就好了。”春杏说:“你回来了。我就不怕了。”高槿之说:“不怕了。回来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高槿之去了药圃。他蹲下去,看砂仁。砂仁的叶子是绿的,果子是青的,还没熟。他说:“还没熟。再等。等到七月,就熟了。熟了,就采。采了,就晒。晒了,就配。配了,就治病。治了病,就好了。”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木香花还没开。叶子是嫩的,新的。她摊开册子。她写:“立春后五日。回山里。砂仁活了。竹牌还在。阿婆还钥匙。张伯晒柴胡。李婶蒸山药。春杏孩子会跑。槿之说,还没熟。再等。等到七月,就熟了。”她写完,把册子合上。她看高槿之。高槿之站在药圃里,看着砂仁。他站了很久。他没说话。许兮若也没说话。她知道他在听。他在听药。药在土里,在风里,在光里。药在长。长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高槿之坐在院子里。蝉还没叫。天还凉。许兮若坐在他旁边。她说:“蝉还没叫。”高槿之说:“还没。七月才叫。七月到了,蝉就叫了。蝉叫了,药就熟了。熟了,就采。采了,就好了。”许兮若说:“那我们等七月。”高槿之说:“等七月。等了,就好了。”许兮若说:“七月远吗?”高槿之说:“远。可过一天,近一天。过一天,近一天。过到七月,就到了。”许兮若说:“那我一天一天写。写了,就近了。”高槿之说:“你写。你写了,就近了。你写一天,就近一天。写两天,就近两天。写到七月,就到了。”许兮若说:“好。我写。”她回到桌前,摊开册子。她写:“七月。蝉叫。砂仁熟。采砂仁。晒砂仁。配砂仁。治病。治了病,就好了。”她写完,把笔搁下。她看高槿之。高槿之在收拾药棚。他把竹牌一个一个插回药圃。插到砂仁牌,他停了一下。他摸了摸砂仁的叶子。他说:“长吧。长了,就好了。”许兮若听见了。她心里说:“长吧。”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