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局面完全超出巴鲁预想,他本想试探出陈国朝堂的虚弱,到头来反倒亲眼见识了陈国藏有墨南歌这般奇才。
打探虚实的目的虽勉强达成,可拿到的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
陈国君主沉稳,民间传闻几大皇子被贬,却不曾内讧。
若是将此番见闻传回北国,大汗定会谨慎权衡,南下的谋划怕是要暂缓。
万千羞恼、不甘与失望一同堵在喉头。
他万万没想到,一次试探,反倒把北国的底气挫了大半。
当众落了面子,还探来了不利于己方的消息。
巴鲁低头盯着案上酒盏,心中暗自盘算。
若是如实禀报大汗,必定浇灭北国南下的锐气,而他说不定也会被迁怒责罚。
他眉头紧锁,心中烦躁不已。
御座上轩辕辰瞧见沉默不语的巴鲁,眼底有了一抹笑意:
“墨南歌,你临机上前,解开这域外巧物,胆识可嘉。”
“朕当予你赏赐,你且说说,想要何物?”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再度汇聚在墨南歌身上。
众人交头接耳,不少人暗自揣测,这奖励简直太过丰厚。
随他开口!
五六皇子一派的党系,却想让他狮子开大开口,最好求升官求封地!
狮子大开口才能让陛下所厌弃。
墨南歌微微躬身,朗声应答:
“臣不过是恰逢见过此物,侥幸解开而已。”
“为国分忧,本就是臣子本分,不敢奢求厚赏。”
“只愿北国使臣铭记,大陈广袤,人才不绝,莫要再以一隅之见轻觑我朝。”
一番话不贪名利,格局开阔,殿内不少大臣暗自点头,心底愈发敬佩。
轩辕辰听罢,眼底赞许更甚,微微颔首:“你既有此心胸,朕便不强行问你所求。”
“传朕旨意,擢升墨南歌为御史中丞,赏锦缎百匹,白银千两。”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副贰,正五品!
可直达御前,掌纠察百官!
身侧有大臣压低声音,对着同僚惊叹:“不到一个月,由六品一跃晋至五品,这般超迁,近年极为罕见!”
墨南歌原只是六品,此番破格超迁,满朝谁都看得出陛下对他的器重。
殿中不少大臣见状,全都瞠目结舌。
他们心底暗自懊悔,恨不得狠狠拍一拍大腿。
方才若是自己再多钻研片刻,说不定这份殊荣与赏赐,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旁人想要晋品升迁,往往要熬上数年乃至数十载,步步煎熬。
墨南歌却凭一事便一跃至正五品。
前所未有。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也许是陛下,格外看重此人。
姜藏山唇角笑意更深,悄悄侧目望向三皇子轩辕洋。
轩辕洋眼中喜色难掩,轻轻颔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今日这一局,不仅挫了北国锐气,墨南歌得圣眷,于他更是一大助力。
席位之中,巴鲁闷坐在位。
他双拳紧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碍于方才颜面尽失,不敢再出言挑衅。
他颜面尽失,而这陈国的天可汗竟然赏赐墨南歌!
这不是将啪啪打他北国的脸!?
宋魁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刺骨的寒意。
墨南歌今日一战得陛下破格提拔。
官拜御史中丞,掌风宪监察之权!
想要动手除去此人,只会越发艰难!
可越是如此,便越留不得!
待宴席散去,他必须传信远在边境的六皇子,还有留在京中的同党。
轩辕辰目光扫过一众北国使臣,声威凛然:“今日国宴,本为交好。”
“可若是心存试探、蓄意寻衅,那便休怪我大陈以礼相待之外,亦有铁血守备。”
“北国边境,还望好自为之。”
巴鲁不得已,只能勉强起身,生硬拱手:
“天可汗教训,本使记下。”
语气僵硬,全无来时的张扬傲气。
轩辕辰微微抬手:“宴席继续。”
乐声再次缓缓响起,只是方才欢快的曲调,此刻听在北国众人耳中,如芒在背。
表面歌舞依旧,殿内暗流不曾平息。
一道杀意,已然悄悄对准了墨南歌。
……
几日后,北国使臣一行人灰头土脸辞别京城,不复入朝时的桀骜张扬。
墨南歌乘车到姜家府邸,耳边却响起凌厉带着杀意的破空之声。
一支裹着凛冽杀意的箭矢自暗处疾射而出,直冲着他心口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墨南歌眸光骤厉,反应快得惊人。
他不闪不躲,反倒朝前迅猛一扑。
反手一把拽住身侧领路的小厮腰后衣襟,带着人就地狠狠一滚!
两人贴着地面翻出数尺,堪堪避开夺命一箭。
“快跑!”
墨南歌低喝一声,嗓音冷冽急促。
他松手推开小厮,身形极快掠至一旁的石灯基座后伏身。
借厚重石墩护住全身,找好掩体。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起身,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大喊:
“来人啊!来人了!有刺客!墨大人遇刺了!”
呼声划破静谧街巷。
下一秒,姜府的护卫瞬间鱼贯而出,数名精锐侍卫身姿矫健,踏地腾空。
自下而上疾飞拦挡。
空中尚未落地的后续箭矢尽数被刀锋劈断,又被格挡击落。
凌厉箭势瞬间停下,散落一地。
暗处几道黑衣人影见一击落空。
当即不再藏形,纵身跃出暗处,与围上来的侍卫激烈缠斗。
刀光交错,劲风呼啸,厮杀声瞬间炸开。
院内闻声的姜藏山大步疾奔而出,神色肃冷,第一时间高声下令:
“府中所有人即刻退入屋内,紧闭门窗,不得外出!”
话音落,他根本无暇顾及缠斗的刺客,转身快步冲向府中葵院。
抬手!
落锤!
“咚——!!”
厚重洪亮的钟声瞬间炸响,沉沉轰鸣穿透整条街巷,震彻四邻八方!
一声钟鸣,便是姜府最高等级的示警信号。
周遭街坊、巡城兵卒全部被钟声惊动。
四面八方皆有脚步声飞速朝此处靠拢。
暗处缠斗的黑衣人闻言心头一凛。
他们深知这钟声一响,官兵即刻合围,再拖延便是插翅难飞。
几人对视一眼,再无半分恋战,果断虚晃几招逼退侍卫。
然后纵身掠入巷道深处,转瞬四散逃窜,消失在巷子中。
刺客遁逃而去,府前厮杀瞬间停歇,只剩满地凌乱与未散的肃杀气息。
姜藏山快步疾冲上前,神色满是惊魂未定的急切,一把扶住墨南歌的双臂。
“你小子没事吧?可有受伤?”
说罢他绕着墨南歌快步转了两圈,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上下,从头至脚仔细查验。
见他衣衫虽有些狼狈,皮肉却完好无损,没有半点伤口血迹,
那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出一口大气。
他抚着胸口后怕不已,低声感慨:“天呐!”
“到底是什么亡命之徒,竟敢在京城里的府邸门前行刺朝廷命官!”
“还好老夫府中布防严密!保命手段颇多!今日算是险之又险!”
墨南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笑意,抬手拍了拍肩头与衣摆沾染的尘土。
他的目光低头扫过自己崭新的五品官服。
衣料边角被地面碎石刮出数道浅浅丝痕,平整的锦料多了几分狼狈破损。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惋惜:“倒是可惜了这身新官服,料子这般精致,如今刮丝破损,算是白白浪费了。”
话音稍顿,他眼底的笑意敛去,眸底浮起一丝冷然。
他本以为朝堂权谋之争,终究是文斗制衡或是构陷弹劾。
纵使派系倾轧再烈,也不会使这种粗使的手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人但首单近日如此简单直白,派人把他杀了医疗两只是吧?
姜藏山眉头紧锁,闻言叹一口气:“你这话说的,罢了,先进屋,喝杯茶压压惊。”
二人并肩走入堂屋,小厮紧随其后,麻利奉上热茶,轻轻将茶盏摆在案上。
姜藏山端起茶盏又搁下,面色沉肃:“出手便是这般激烈狠绝的手段,此事非同小可。”
“待会我便入宫面奏陛下,请陛下下旨彻查这桩行刺案,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墨南歌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抬眸淡淡开口:“姜大人有心。”
“只是此事牵扯储位之争,查起来怕是不会那般顺遂。”
姜藏山闻言,眉头锁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又是皇子一党?难道我们便这样忍气吞声,就此算了?”
墨南歌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盏壁,眸光沉静。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只是不可急在一时。”
“对方敢在京城、在你的府门前动手,足见已经狗急跳墙。”
“两位皇子都在外头,党羽盘踞朝中,若无确凿证据,贸然直指,反倒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诬陷我等蓄意构陷皇子。”
姜藏山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低声道:“那便任由他们肆意行凶?”
“今日刺杀失手,难保他日不会再来,你不可能次次都这般好运躲开。”
墨南歌:“不必硬碰硬。此番刺客留下踪迹,我们先收好线索。”
“我们不主动兴风,却可以等着他们再露破绽。”
“只要抓住实证,届时再递到御前,谁也护不住幕后之人。”
姜藏山沉吟片刻,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你说得有理,那老夫入宫禀报之时,只据实奏报有人行刺,不提猜测。”
“只请陛下派人追索刺客踪迹,不提前牵扯皇子,免得落人口实。”
墨南歌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待二人饮尽盏中热茶,姜藏山见墨南歌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惊魂未定的慌乱,悬着的心彻底放了大半。
他不再多做停留,叮嘱府中侍卫寸步不离护好墨南歌,随后备车。
他深知京城暗流汹涌,行刺之事既已发生,对方必然狗急跳墙,难保半路再出变故。
为防意外,姜藏山特意带上一个护卫,车马整装完毕,即刻驱车连夜入宫。
抵达皇宫之后,姜藏山即刻将傍晚姜府门前墨南歌遭遇黑衣人行刺的始末,一五一十据实禀奏。
御座之上,轩辕辰听闻墨南歌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惨遭刺杀,瞬间龙颜震怒。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刺杀朝廷新晋重臣!
这不仅是冲着墨南歌去的,更是藐视皇权!
挑衅国法!
轩辕辰心头怒火升腾,随即厉声问责巡城御史、京畿守备一众官员,斥责他们治安松懈,任由凶徒横行帝都。
随即当庭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方联动,即刻彻查刺杀一案!
务必追根溯源,捉拿真凶,严查幕后主使!
帝王盛怒,满殿宫人大气不敢喘。
轩辕辰脑海中再度想起钦天监解读他之前那桩预示国运的龙梦。
此前,他听闻钦天监断言墨南歌乃是入世文曲星,可护佑大陈国运。
他虽心中半信半疑,但还是偏向相信的。
正因这份看重与期许,他才在民间说墨南歌是灾星时,破格下旨,钦定墨南歌文曲星入世之名。
文曲星系大陈气运、朝堂文运、国泰民安之根本。
可如今,他亲手护持有国运厚望的奇才,竟在他的眼皮底下遭人暗杀!
此举哪里是刺杀朝臣,分明是逆贼妄图斩断大陈国运!动摇王朝根基!
想到这,轩辕辰眼底怒火更盛:
“传朕口谕!全城戒严,挨户排查!”
“不惜一切代价,限期三日,彻查到底!”
“但凡与刺客、幕后主使有半点牵连者,一律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
姜藏山心中暗自吃惊。
他原只是据实禀报遇刺一事,没料到陛下竟这般震怒,声势远超寻常凶案。
这分明是格外看重墨南歌。
回想往日一桩桩事,陛下对墨南歌向来有着一份天然的信任,远非对待普通臣子可比。
姜藏山看透这份圣心,抬手缓缓捋了捋胡须,淡淡一笑。
有这份圣心庇护,墨南歌在朝堂的根基,已然立住。
此番刺杀风波,非但伤不了他分毫,反倒会借着陛下的雷霆之怒,彻底扫清前路障碍,逼出暗处藏着的魑魅魍魉。
看来三皇子的储位,这下要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