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水牢角落的石板还算干燥,盼妤背倚石壁靠坐。
久违的逃亡氛围让气息始终紊乱不平,她不自在地扯了扯紧贴的湿衣,侧过头。
薛纹凛站在几步外,姿态比方才对外警示要松弛,周身气压却沉得骇人。
绝非身体问题,因为他气色看来尚可,甚至比自己镇定闲适。
绝非自己问题,她一路都很听话,半分多余念头也没有反抗。
那就奇了怪了,她心里那点子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凉透。
明明暂时安全,他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凛哥。”女人的迟疑在空旷中回响,问得莫名突兀,“你怎么了?”
薛纹凛的目光凝焦前方幽深的黑暗,半晌才淡淡反问:“什么怎么了?”
“你不高兴。”盼妤直截了当。
她既纯是好奇,又以为任何情绪的暗流都会带来新的危机。
“为什么?我们不是暂时安全了吗?”
薛纹凛转过脸,不知深浅的水面反射微光,映得男人侧脸线条冷硬。
沉默半晌,可这沉默反而让她心头的不安一圈圈扩大。
“没什么。”他明显不欲多言,语调不见波澜。
这么敷衍?敷衍得很敷衍。
一阵烦闷涌上来,她强自按捺,并未放弃,而是换了个问题。
“分明就有。”她兀自思忖,“方才行走岔路,你的迅敏流畅程度绝不可能第一次。你为何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密道复杂得跟迷宫似的,而况从角色而言,他们是俘虏,他们正被绑架到陌生之地,他那行走带风,却犹如行走无人之境。
绝对有问题。
这问题戳中关窍,薛纹凛目光从水面移开,回望她而后自嘲,“因为熟悉。”
嗯?盼妤如听天书。
“这密道构造,是前朝内廷地宫和天牢常用的制式。”
薛纹凛字字清晰,尤其从在静寂里有股奇异的穿透力,“我从小自祖父处受训。如何辨认、如何利用,如何自绝境求生,根本不是难事。”
一些不讨喜的词语猝不及防钻进耳朵,她消化得倒快,但情绪渐渐起不来。
她拢眉看着男人。一贯清冷内敛的模样,因久居上位浸染出的从容气度,即便身处污秽的水牢也不曾减损。
清冷是隐瞒的伪装,内敛又将谎话潜藏。
她将将反应过来,眼前遽然打开一扇此前并未深思过的门。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为什么带她出来过年节?
真的是心血来潮想带她散心?
以他的身份,以素日行事的缜密,仅仅因为夜游而离开安全所在,本身就很诡异。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眼神怔忪。
这个一举一动都牵动自己心神的人,有时真令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所以……”盼妤喉咙干涩,艰难地吐字,“夜游并非为了过年节,对不对?”
危机在三日之内来临,却以同游回忆引诱夜游,摄政王大人深谋远虑,未见结果根本不会贸然行动……
自己恐怕动了邪念,一头扎进这股温软情动的陷阱里。
绵密的刺痛从心底冒尖。
那场称得上温情脉脉的邀约,竟只是他棋局中早早布下的棋子,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脑海那股温暖氤氲的遐思便迅速冷凝碎裂。
经年星霜转移,过去的所作所为终以回旋镖的方式伤回己身。
她曾幻想过,那张清冷表象下或许滋生滋长几分情意,此刻显得可笑且自作多情。
她怯生生唤醒的灼烫期盼,或只是一出无人欣赏的独脚戏罢了。
偏偏也没什么资格失落,指尖掐紧掌心的痛感勉强拉回她的理智。
她是亏欠了的那个人,如今能得一点信任空间,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已是不该再妄求的施舍。
盼妤在唇边缓缓勾起勉强的弧度,将眼眶里的酸涩热意竭力逼退,目光变换得更加平静,甚至带了几分自我审视的冷峻,“这般算无遗策,才是你的风格。”
那是一闪而过的受伤与骤然凝结的平静。
薛纹凛分辨得仔细,至少眼前平静的冰面下,是自抑过的汹涌和潮浪。
“阿妤。”他无法维持嗓音的清越与沉稳,本能想近一步,却顿在原地,“我并无把握,这里头凶险万分、步步杀机,至少,不能把你牵连其中。”
话出口已是斟酌再三,落到对方耳中,偏仿佛点燃了一股引信。
“好一个不能牵连!”
盼妤眼中氤氲的雾气立时驱散收拢,语气里裹挟强烈的愤怒和控诉,“你可真擅长故技重施,从前我们政见不同,朝臣背地说你刚愎自用,果然都留了体面!”
薛纹凛:“......”
这翻旧账实在过于令人猝不及防了。
“如今既是一根绳蚂蚱,你却仍将我摒弃棋局之外,独闯虎穴显得孤勇是么?”
字字如锥,除了破釜沉舟的尖锐,还有那双微睁大似被气红了的深眸。
薛纹凛这才意识自己说错话,燎原了女人胸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个以大局为先,好个以他人安危为念。”盼妤冷笑,笑容里抹不开浓浓的悲凉与愤懑,“你可真会替我独善其身,你难道不知我要的是什么?你分明——”
未尽之言本来光明正大,偏因他思深转圜变得隐晦至极。
心中有人有惦记,于寻常人再正常不过。